勋德既下衰,文章亦陵夷。
但见山中石,立作路旁碑。
铭勋悉太公,叙德皆仲尼。
复以多为贵,千言直万赀。
为文彼何人,想见下笔时。
但欲愚者悦,不思贤者嗤。
岂独贤者嗤,仍传后代疑。
古石苍苔字,安知是愧词。
攀辕不得归,留葬此江湄。
至今道其名,男女涕皆垂。
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
翻译
当功勋与德行逐渐衰落,文章的风气也日渐浮薄。
只看见山中的石头,被竖立在路边当作碑石。
铭刻功勋全都比作姜太公,叙述德行一律类比孔子。
又以文字越多越显贵重,千字文章竟值万金。
写这些碑文的人是谁?可以想象他们下笔时的情景:
不过是想取悦愚昧之人,却从不考虑贤者的讥笑。
岂止是贤者讥笑,更会让后人长久怀疑。
如今看那古碑上覆盖着苍苔的文字,怎知其中有没有愧疚之词?
我听说望江县有位姓曲的县令,抚恤孤寡贫弱。
他在任期间施行仁政,名声却未能传到京城。
死后本欲归葬故乡,百姓却拦路挽留。
拉着车辕不让走,最终无法离去,只好安葬在江边。
直到今天人们提起他的名字,无论男女都泪流满面。
没有人给他立碑建碣,但当地百姓永远铭记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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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直歌其事:一作「略举其事」,一作「略举其事因」,一作「因直歌其事因」。
命为《秦中吟》:一作「命为《秦中吟》焉」。
1. 秦中吟:组诗名,共十首,作于唐宪宗元和五年(810)前后,反映中唐时期社会现实,多具讽喻性质。
2. 勋德既下衰:功勋与德行已经衰退。指当时官员缺乏真正的功业与道德修养。
3. 文章亦陵夷:文风也日趋衰败。陵夷,衰落之意。
4. 铭勋悉太公:碑文中记述功勋,都把自己比作周代开国功臣姜太公。
5. 叙德皆仲尼:描述德行,都自比孔子(仲尼)。极言吹嘘过度。
6. 复以多为贵:又以文字数量多为尊贵。反映时人重形式、轻内容的风气。
7. 千言直万赀:千字文章价值万金。赀,通“资”,钱财。
8. 想见下笔时:可以想见作者执笔写作时的心态。暗含讽刺。
9. 曲令抚茕嫠:指望江县一位姓曲的县令抚恤孤寡。曲令,姓名不详;茕嫠,孤苦无依之人,特指孤儿寡妇。
10. 留葬此江湄:江湄,江边。百姓因爱戴而挽留其遗体,葬于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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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秦中吟十首·其六·立碑》是白居易新乐府诗中的代表作之一,体现了其“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现实主义创作理念。此诗通过对比虚伪浮夸的立碑之风与真正有德无碑的清官形象,批判了当时社会阿谀成风、重名轻实的弊病。诗人指出,许多权贵不惜重金请人撰写碑文,追求形式上的荣耀,却无真实功德可言;而真正施仁政、得民心的地方官,反而默默无闻,未获立碑,却深得百姓爱戴。全诗语言质朴,情感真挚,结构严谨,由现象到本质,层层推进,具有强烈的讽刺意味和深刻的社会批判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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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这首诗采用鲜明的对比手法,前半部分揭露当时官场和社会中盛行的虚伪立碑之风,后半部分转而讲述一位无碑却深受百姓爱戴的清官事迹,形成强烈反差。开篇即指出“勋德”与“文章”双双衰落,点明时代病态。接着描写立碑成风,内容夸张失实,动辄自比姜尚、孔子,文字堆砌以求炫耀,完全背离了立碑“纪功颂德”的本意。诗人冷静设问:“为文彼何人,想见下笔时”,引导读者思考这种行为背后的动机——只为“愚者悦”,而不顾“贤者嗤”,甚至贻误后人认知。
后段笔锋一转,以真实感人的事例展现另一种“不立碑的丰碑”:曲令仁政惠民,死后百姓攀辕遮道,自愿留葬,至今仍令人垂泪追思。这种民间自发的纪念远胜于千金碑文。结尾“无人立碑碣,唯有邑人知”一句,沉痛而有力,凸显诗人对“民心即丰碑”的信念。全诗不加雕饰而感人至深,充分体现了白居易新乐府“直书其事,不尚雕饰”的艺术风格和深切的人文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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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旧唐书·白居易传》:“居易尝写《秦中吟》等数十首,皆指言天下事,士君子多为感动。”
2.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八:“白乐天《秦中吟》,虽浅易,而悉存讽谏,有关风化。”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立碑》一篇,借碑以刺时俗好名恶实,末以曲令之事对照,愈觉真德之不可掩。”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秦中吟》诸篇,实为中唐社会之实录,《立碑》尤为揭发时弊之要作。”
5. 今人朱金城《白居易集笺校》:“此诗通过‘有碑无德’与‘有德无碑’之对比,深刻揭示名实不符之社会现象,具有强烈现实意义。”
以上为【秦中吟十首 · 其六 · 立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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