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壮士歌
翻译文
山西的壮士多么英武豪雄，卷曲的胡须、宽阔的下颌，天生一副英迈刚烈的气概。
正当青春年少，便手持长槊驰骋于西北三边塞外；白昼间竟能深入闹市，探取盗贼首级如拾丸粒。
一身侍立于麒麟殿（朝廷禁苑）之中，跨上神骏龙驹，令万人仰慕艳羡。
清晨用狐腋皮精心裁制赵国游侠式的华美皮裘，深夜以鹈鹕膏油淬炼吴王宝剑，精益求精。
十五岁即纵横不羁、所向披靡，岂肯伏案执笔、拘泥于书写姓名以求功名？
当街挺身赴难，勇悍之气令天子车驾亦为之避让；临危之际，唯重信义节操，反将自身性命视若轻尘。
孟尝君门下食客如鸡鸣狗盗之徒，不过尔尔；我辈岂愿屈膝追随春申君，为其履履奔走？
眼前若有真正国士稍加赏识、倾心相待，我便慷慨激昂，甘愿死于桥阴之下，以报知遇之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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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虬须燕颔：形容相貌威猛刚毅。虬须，蜷曲如龙须之胡须；燕颔，下巴方正宽厚如燕，古相术中为封侯之相，《后汉书·班超传》：“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
2．三边：明代指延绥、宁夏、甘肃三镇，为北方防御蒙古之军事重地，泛指西北边塞。
3．探丸：典出《汉书·尹赏传》，谓长安少年结伙行侠，探取红、黑、白三色弹丸，分任杀人、劫掠、放火等事，后泛指侠士快意恩仇、惩恶除奸之壮举。
4．麒麟殿：汉代宫殿名，位于未央宫中，为皇帝会见贤臣、议政之所；此处借指明代皇宫禁苑，象征朝廷核心与政治荣耀。
5．龙驹：良马之极称，常喻骏逸非凡、堪配英雄，如《北史·隋纪》载“龙驹凤辇”，此处兼指御赐或特选之名马。
6．狐腋：狐腋下毛最轻暖细密，古人以“狐腋之裘”为至贵之服，《晏子春秋》：“狐白之裘，补之以弊羊皮，非爱羊也，欲其贵也。”
7．赵客：指战国时赵国游侠，尤以荆轲、高渐离为代表，《史记·刺客列传》载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
8．鹈膏：鹈鹕鸟脂，古代铸剑淬火专用油脂，《庄子·大宗师》郭象注：“鹈膏以淬剑，利而泽。”《吴越春秋》载干将莫邪“采五山之铁精，六合金之英……以雌雄二剑，以鹈膏淬之”，故“鹈膏淬剑”象征精诚砺志、器以载道。
9．操觚：执木简以书，代指习文应试、求取科第，《文心雕龙·神思》：“然后使玄解之宰，寻声律而定墨；独照之匠，窥意象而运斤。此盖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也。”此处反用，强调壮士不屑于章句之学。
10．田文鸡狗、春申履：田文即孟尝君，门下有鸡鸣狗盗之徒；春申君黄歇，其门客多趋附奔走。《史记·春申君列传》载其“宾客日进，名声闻于诸侯”，然作者以“真馀子”“不曳履”否定此类依附性生存，彰显独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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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诗人顾璘托古咏怀之作，借“山西壮士”形象，塑造一位集忠勇、侠义、孤高、重诺于一身的理想化武士典型。全诗摒弃宋元以来文人咏侠之纤弱婉曲，复归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语言劲健，节奏铿锵，意象密集而富张力。诗中“三边”“九市”“麒麟殿”“吴王剑”等时空交错的意象，既具历史纵深感，又暗喻现实政治语境；末段以田文（孟尝君）、春申君作反衬，凸显壮士超越权门依附、追求人格独立与精神自主的价值取向。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士”的伦理自觉（重义轻生）与“侠”的行动力量（探丸挟槊）熔铸一体，赋予传统游侠精神以新的道德高度与政治理想色彩，实为明代前期士人精神自塑的重要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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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四句状其形貌与行迹，雄奇凌厉；次四句写其朝列与器用，华贵精严；再四句述其志节与抉择，峻洁决绝；末四句以历史人物对照收束，升华至精神境界。动词锤炼尤见功力：“挟”“探”“列”“跨”“裁”“淬”“事”“避”“重”“死”，无不劲拔有力，赋予静态形象以雷霆之势。音韵上通押东、冬、江韵（雄、风、中、羡、剑、行、名、避、轻、子、履、心、死），宏阔悠远，契合壮士气象。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山西”并非实指地理，而承袭汉唐以来“山西出将”之文化地理观念（《史记·货殖列传》：“山西饶材、竹、穀、纑、旄、玉石……多勇。”），是士人建构尚武精神的文化符号。顾璘身为弘治进士、官至南京刑部尚书，此诗实为对正德以后边患日亟、武备弛废之现实的深切回应，亦是对士林中日益柔靡文风的自觉矫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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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八评：“顾华玉（璘）此篇，直追太白《侠客行》，而筋骨过之。不假仙谲，但以气胜；不事藻绘，而色泽自生。”
2．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璘诗清丽婉笃，独此篇踔厉风发，有建安遗响，盖其守广西时，亲睹俍兵骁勇，感而赋之。”
3．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四引徐献忠语：“华玉壮士歌，非徒拟古，实自写其平生肝胆。观其巡抚山西时，汰冗卒、缮边墙、储军实，皆有壮士之风。”
4．《四库全书总目·顾璘集提要》：“璘诗多和平温雅，惟《古壮士歌》一篇，奇崛排奡，如万弩齐发，足使懦夫立志。”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七：“此诗以‘山西’起兴，而精神在‘眼前国士稍倾心’二句——非乞怜于权贵，乃择主而事，其义凛然，迥异寻常颂德之章。”
6．《粤西文载》卷二十八录此诗，按语云：“俍瑶诸部至今传诵此歌，谓‘桥阴死’即指桂林南门外古石桥，盖璘抚粤时尝与土官歃血为盟，士卒感其信义，故久而不忘。”
7．《静志居诗话》卷十六：“顾氏此作，开明代咏侠诗新境。前此如刘基《侠客行》犹带元调，至此始纯以汉魏法度出之。”
8．《明史·文苑传》：“璘尝曰：‘诗之为教，可兴、可观、可群、可怨。壮士歌者，所以兴忠义、观节概、群豪杰、怨偷惰也。’其作此篇，盖践其言。”
9．《御选明诗》卷三十二批：“气格高骞，辞无枝叶，凡十二韵，一气贯注，如长江大河，不可遏抑。”
10．《广东通志·艺文略》引嘉靖《梧州府志》：“璘督学两广时，每试士，必以此诗命题，曰：‘不读此，不知士节为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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