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修沔阳堤垸览童司成士畴河防志示官吏
汉沔古沃壤，凋残慨今兹。
禹书竟谁修，洚水仍尧时。
鳞鳞烟火居，化为鱼鳖池。
惰吏诿天运，素餐寂无施。
我行践淤泽，流亡痛仳㒧。
兴言乘橇绩，永叹涕泪滋。
载考太史编，河防炯然垂。
版锸及冬举，贵不病农时。
丁宁戒群吏，开岁期耘耔。
匪躬乃臣职，勿间灾祥疑。
翻译文
汉水与沔水交汇之地，自古是肥沃丰饶的膏腴之壤，如今却满目凋敝残破，令人慨叹今昔悬殊。
大禹治水的典籍与法度，究竟由谁来继承修举？滔天洪水肆虐，仿佛又回到了尧帝时洚水横流的年代。
鳞次栉比的村落炊烟，尽皆化作鱼鳖游弋的泽国水乡。
懒惰失职的官吏推诿于天命气运，尸位素餐，寂然无所作为。
我亲履淤塞泥泞的泽地巡视，目睹流离失所的百姓，痛心骨肉离散、家破人亡。
激愤而言：当效法大禹乘橇治水之功绩；长声永叹，不禁涕泪沾襟。
我重新考订《史记·河渠书》等太史公所载典籍，其中河防之制、利害之辨，昭然可鉴、历历在目。
伟哉！昔日扬州太守（指西汉张敞或东汉王景辈，此处泛指贤守）主持水利，上疏陈情，条分缕析，明列安危之要。
然则恩泽屯聚而不能终施于民，徒然在朝廷丹墀之上呼号乞援，终无实效。
感念于此，夜不能寐，中夜奋起，墨书檄文纷纷驰发四方。
冬闲时节即督令兴工，动用版筑与锸锹，务使不违农时、不误春耕。
再三叮咛告诫各级官吏：开春之后，务必如期组织百姓翻土播种、耕耘耔耘。
恪尽职守、以身殉公，本是臣子之天职；切勿以灾异祥瑞为借口而迟疑推诿、心存疑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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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沔阳：明代属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安陆府，今湖北仙桃市一带，地处汉水下游、江汉平原腹地，历来为水患频发、堤垸密布之区。
2 堤垸：长江中游特有水利形式，“堤”为防洪堤坝，“垸”为堤内围垦之田畴聚落，合称“堤垸”，系江汉平原农耕生存之基本单元。
3 童司成士畴：童士畴，字士畴，明代学者，曾任国子监司业（故称“司成”），著有《河防志》，为当时重要的水利专书，已佚，仅见于顾璘、王世贞等明人引述。
4 洚水：古水名，《尚书·尧典》载“汤汤洪水方割，荡荡怀山襄陵，浩浩滔天”，孔传：“洚水，洪水也。”此处借指泛滥失控之水患，暗喻时局失序。
5 乘橇：《史记·夏本纪》载禹“陆行乘车，水行乘舟，泥行乘橇”，橇为泥泞中专用交通工具，诗中借指禹亲自踏勘、艰苦治水之精神。
6 太史编：指司马迁《史记》之《河渠书》，为中国首部系统水利专篇，详载李冰、郑国、王景等治水事迹及经验，为后世河防根本依据。
7 维扬守：维扬，扬州古称；“守”指郡守。此处非确指某人，乃泛称汉唐以来有实绩之地方水利长官，如东汉王景治汴渠、唐代李吉甫理漕渠等，取其“长疏列安危”之典型意义。
8 屯膏：语出《周易·小畜卦》：“上九，既雨既处，尚德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王弼注：“膏泽不下，故曰屯膏。”喻恩泽积聚而未能下施于民，诗中指朝廷赈恤、工程拨款等惠政滞而不达。
9 天墀：宫殿前丹陛下的台阶，代指朝廷。
10 耘耔：《诗经·周颂·臣工》：“嗟嗟保介，维莫之春，亦又何求？如何新畬？於皇来牟，将受厥明。明昭上帝，迄用康年。命我众人，庤乃钱镈，奄观铚艾。”郑玄笺：“耘，除草也；耔，雍禾根也。”泛指春耕整地、中耕培土等农事，诗中强调治水须与农时无缝衔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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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中期重臣顾璘任湖广巡抚期间视察沔阳堤垸、整饬河防时所作，兼具政论性与抒情性，是典型的“以诗纪政”之作。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勾勒出水患肆虐、民生凋敝的惨状，尖锐批判庸吏诿责、怠政不为的积弊，同时彰显作者躬行实践、雷厉风行的实干精神与民本情怀。结构上由景入情、由叹及思、由思至行，层层递进；用典精切（禹功、洚水、乘橇、屯膏等），既承续汉唐以来河防诗传统，又具鲜明的时代干预意识。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技术治理（“版锸及冬举”）、行政调度（“墨檄纷四驰”）、农时协调（“不病农时”“期耘耔”）与道德自觉（“匪躬乃臣职”）熔铸一体，超越一般咏怀诗格局，堪称明代政治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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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张力的有机统一：其一，历史纵深与现实焦灼的张力——开篇“汉沔古沃壤”与“凋残慨今兹”形成强烈今昔对照，继以“禹书”“洚水”“太史编”等厚重典故，将当下水患提升至文明治水史的高度予以审视；其二，批判锋芒与建设理性的张力——既痛斥“惰吏诿天运，素餐寂无施”，又详述“版锸及冬举”“丁宁戒群吏”等具体举措，否定空谈而崇尚实政；其三，沉痛情感与峻洁语言的张力——“流亡痛仳㒧”“永叹涕泪滋”极写悲怆，而“匪躬乃臣职，勿间灾祥疑”等句则斩截刚毅，气格高迈，毫无衰飒之音。诗中“鳞鳞烟火居，化为鱼鳖池”一联，以工稳对仗承载惊心动魄之画面，堪比杜甫“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之力度，是明代七古中罕见的警策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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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顾璘传》：“璘历官所至，必葺学宫，振士风，尤留意水利。在楚，亲按沔阳诸垸，督修堤闸，民赖其利。”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顾华玉（璘字）诗宗盛唐，出入杜、韩，而以经济之气行之。《议修沔阳堤垸》诸作，非徒吟风弄月者比也。”
3 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六：“顾华玉《河防》诸诗，典重深婉，有杜陵遗意，而时出以刚健之气，盖其人有担当故也。”
4 《四库全书总目·浮湘集提要》：“璘诗多关军国大计、民生疾苦，如《议修沔阳堤垸》《阅边》诸篇，皆足补史阙，非诗人之诗，乃良吏之诗也。”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一引李攀龙语：“华玉诗，以气格胜，以识力胜，读《沔阳堤垸》诗，如见其秉烛治牍、冒雨巡堤之状。”
6 《湖广通志·艺文志》：“嘉靖初，顾璘抚楚，值沔阳大水，堤溃数十处，民多流徙。璘躬履险阻，参酌士畴《河防志》，立章程，严程限，不逾岁而堤垸尽固，至今赖之。其诗即纪此事。”
7 清代水利学家胡渭《禹贡锥指》卷十三引顾璘诗云：“‘载考太史编，河防炯然垂’，足见其稽古致用之实学。”
8 《钦定大清一统志·安陆府》：“沔阳旧有堤垸，明嘉靖间顾璘重加修浚，立石刊示规条，民称为‘顾公堤’。”
9 《湖北通志·水利志》：“明代治沔，以顾璘为最力。其《议修堤垸》诗，不惟诗史，实为明代荆楚水利思想之纲领。”
10 《中国水利史稿》（姚汉源著）第三册：“顾璘此诗所体现的‘冬修不误农时’‘官吏责任到人’‘以禹典为法、以实效为归’等原则，标志着明代中期地方水利治理理性化的显著进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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