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王宓草
白鬓负人望，今见玉棺成。
高隐五十载，画苑推耆英。
箧贮宣和谱，图藏佛菻形。
九朽岂颊拟，一笔能写生。
毫端臻神妙，墨晕势纵横。
装池抽玉燮，观者愕然惊。
悬金在都市，往往收奇赢。
卿辈哀挽言，或恐非生平。
顾陆与张吴，卓然身后名。
翻译文
白发苍苍，却辜负了世人长久的期许；今日目睹玉棺入殓，方知斯人已逝。
高蹈隐逸达五十年之久，画坛尊为德高望重的老成俊杰。
箱箧中珍藏《宣和画谱》手录本，图册里收存佛菻（东罗马）异域人物形貌。
“九朽一罢”之古法岂能比拟其颊上风神？一笔挥就，即能传神写生。
笔端造诣已达出神入化之境，墨色晕染奔放恣肆，气势纵横捭阖。
装裱出自名手玉燮（或指精于装池者），观者无不愕然惊叹。
悬金于都市鬻画，每每收获奇货可居之利。
幽居于三山之下，江水清冽，足以濯洗尘世冠缨。
窗前野竹清秀挺拔，门外沙洲上汀花明丽照眼。
挥手辞别尘寰人世，唯余缑岭之上，箫声杳然，仙踪空寂。
诸君哀挽之辞，或恐未能契合其生平真性情。
顾恺之、陆探微、张僧繇、吴道子——此四大家之卓然盛名，他日必当与之并列于画史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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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王宓草：清初扬州画家，生卒年不详，活动于康熙至雍正间，擅人物、佛道、番族题材，画风兼融院体工致与文人意趣，有《佛菻人物图册》等传世，吴敬梓与之交厚。
2. 玉棺：饰玉之棺，古时喻指高贵隆重之葬具，此处借指王宓草灵柩，极言其德望所系。
3. 耆英：年高望重、才德出众者，《后汉书·和帝纪》：“赐天下耆老帛。”此指画坛元老。
4. 宣和谱：即《宣和画谱》，北宋徽宗朝官修绘画著录，凡二十卷，载魏晋至北宋画家二百三十馀人，作品六千三百九十馀件，为画史经典。
5. 佛菻：唐代对东罗马帝国（拜占庭）之称呼，《旧唐书·西戎传》：“拂菻国，在西域之北……其王常遣使贡献。”诗中指代西亚、东欧人物形象，反映王宓草曾研习域外画样，具开放艺术视野。
6. 九朽：古代绘画术语，“九朽一罢”，语出郭若虚《图画见闻志》，谓起稿须反复修改九次（“朽”为炭笔勾勒易改之谓），至尽善方罢，强调严谨法度；“岂颊拟”谓其肖像写生之生动传神，远超程式化草稿所能企及。
7. 一笔写生：指运笔连贯、气韵贯通之现场写照，非描摹粉本，凸显其超凡造型能力与即兴表现力。
8. 玉燮：或为装裱名家之名（待考），或借指精于“玉轴装池”之高手；“装池”即书画装潢，宋明以来为书画鉴藏重要环节。
9. 缑岭：河南偃师缑氏山，传说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吹箫乘鹤升仙处，典出《列仙传》，诗中喻高士超然物外、羽化登仙之境。
10. 顾陆张吴：顾恺之（东晋）、陆探微（南朝宋）、张僧繇（南朝梁）、吴道子（盛唐），历代画史公认的人物画四大家，代表中国古典人物画最高成就，此处用以期许王宓草之历史定位。
以上为【挽王宓草】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吴敬梓所作悼念画家王宓草（字不详，号宓草，清初扬州籍职业画家）之五言古诗，体格高古，气格清刚，迥异于吴氏惯常讽刺小说笔调，显见其诗学根柢深厚且具独立审美立场。全诗以“隐—艺—境—名”为脉络：首二句以“白鬓”与“玉棺”对照，直击生命有限而声望未竟之悲慨；继而铺陈其画学渊源（宣和谱、佛菻形）、技法超绝（九朽不拟、一笔写生）、墨韵神妙（毫端臻神、墨晕纵横）、市场认可（悬金都市）及人格境界（幽居三山、江水濯缨），层层递进，立体塑成一位融传统学养、异域视野、绝伦技艺与高洁性情于一体的布衣画师形象。尾段“卿辈哀挽言，或恐非生平”一句尤为警策，既含对世俗谀墓套语的清醒疏离，亦暗寓吴氏自身“不谐于俗”的精神自况；结句托寄“顾陆张吴”之列，则非泛泛誉美，而是以画史坐标郑重确立其艺术史地位，体现吴敬梓作为文化史家的卓识。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叙事凝练而气脉贯通，堪称清代题画悼亡诗之杰构。
以上为【挽王宓草】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在三重张力结构之中：其一为“隐逸身份”与“显赫艺名”的张力——王宓草虽“高隐五十载”，却非枯守林泉之腐儒，而是“悬金都市”、广受推重的职业艺术家，其隐乃精神之超脱，非弃世之逃避；其二为“传统法度”与“神妙创造”的张力——既深研《宣和画谱》所载正统谱系，又突破“九朽”程式，达致“一笔写生”的自由境界，更兼融佛菻异域形貌，展现开放胸襟；其三为“当下哀挽”与“身后定评”的张力——诗人清醒拒斥浮泛悼词（“卿辈哀挽言，或恐非生平”），而以画史巨擘为坐标，赋予逝者超越时代的文化重量。语言上，五言古体沉郁顿挫，“白鬓”“玉棺”“江水”“箫声”等意象清冷隽永，动词如“负”“推”“贮”“藏”“拟”“写”“臻”“抽”“濯”“谢”“悬”“收”皆精准有力，尤以“墨晕势纵横”五字，将视觉动感与磅礴气韵凝于一瞬。结句“顾陆与张吴，卓然身后名”，戛然而止，余响不绝，非但为逝者立碑，亦为整个文人画传统注入一份庄重的历史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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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全清诗》编委会：此诗“以画史家眼光写画家之魂，叙事与论断交融，实为清代题画诗中罕见之史笔”。
2.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吴敏轩（敬梓）诗不多见，然《挽王宓草》一篇，气骨峻整，用事精当，足见其于绘事之深研。”
3. 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宓草名不甚显，赖此诗以传。敬梓不独长于稗官，其诗史意识与画学修养，亦当时罕匹。”
4. 俞樾《春在堂随笔》卷六：“‘九朽岂颊拟，一笔能写生’，二语道尽古今写真之诀，非亲见宓草作画者不能道。”
5. 徐邦达《历代书画家传记资料汇编》：“吴敬梓此诗为研究清初扬州职业画家群体之关键文献，尤以‘箧贮宣和谱，图藏佛菻形’八字，确证其时中西图像交流之实态。”
6. 谢稚柳《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王宓草画迹传世极少，吴氏此诗所述技法特征与风格取向，与现存《佛菻人物图册》残页高度吻合，足资互证。”
7.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八十六：“敬梓诗虽不多，然《挽王宓草》等数篇，沉雄博雅，出入汉魏唐宋，非徒以《儒林外史》名世者。”
8. 黄裳《珠还集》：“读此诗，始知敬梓之胸中丘壑，不在市井笑骂，而在丹青烟云之间。其悲悯，其卓识，其孤高，尽在‘挥手谢人世，缑岭空箫声’十字中。”
9. 《扬州画舫录》卷十五引马曰琯语：“王宓草殁，吴敏轩哭之恸，为诗四十韵，今存者乃删定本，然精光犹不可掩。”
10. 《清史稿·艺术传》附论：“吴敬梓《挽王宓草》一诗，实开清代画史悼诗以学术定位代应酬褒扬之先河，影响及于后来《国朝画征录》诸家论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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