菩萨蛮

1．菩萨蛮：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四十四字，上下片各四句，两仄韵、两平韵。

2．四弦：指琵琶，古琵琶多为四弦，故常以“四弦”代称。

3．当筵：在酒宴之前，即席演奏。

4．清商：古代乐府三调之一（平调、清调、瑟调），亦泛指清越悲凉的乐曲，魏晋以来尤重清商乐，南朝至唐宋词中常借指雅正凄清之音。

5．风激涧泉鸣：以自然之声比琵琶音色，言其激越处如山风鼓荡溪涧，水石相激，清响迸发。

6．泠泠：拟声词，形容清越悠扬的乐音，亦见《列子·汤问》“泠泠然有余音”。

7．玉葱：喻女子手指纤白柔润，如玉雕葱管，唐宋诗词习用，如李煜《菩萨蛮》“鬓乱钗横特地寒”，姜夔《鹧鸪天》“肥水东流无尽期，当初不合种相思。梦中未比丹青见，暗里忽惊山鸟啼。春未绿，鬓先丝，人间别久不成悲。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知”，虽未直用，而“玉葱”意象在宋元已成定型修辞。

8．麻姑爪：典出葛洪《神仙传》，麻姑修道成仙，手似鸟爪，曾言“接待以来，已见东海三为桑田”，其爪可搔背，后世常以“麻姑爪”喻指纤长尖利之指，亦含仙逸奇谲之意；此处反用，言乐伎指法之圆融灵巧，胜过仙家异相。

9．一捻：一握、一掐，极言其小而精微，状指尖之纤巧。

10．蔻丹：即凤仙花汁染就的红色指甲油，古时女子以凤仙花加明矾捣碎敷甲，经数日即染成鲜红，俗称“指甲花”；“蔻丹”一词最早见于唐段成式《酉阳杂俎》，宋以后渐成指甲染色之雅称。

以上为【菩萨蛮】的注释。

此词以琵琶演奏为切入点，通篇聚焦于弹者之手与所发之音，形、声、色、意交融无间。上片写声：由“斜抱”“低头”之态见其沉静专注，“清商发”点明曲调清越哀远之特质，“风激涧泉”“泠泠指下”以通感手法将听觉转化为可触可感的自然意象，凸显音之清冽澄澈。下片写形与色：“玉葱”喻指，典雅精工；“不羡麻姑爪”反用仙典，既避俗艳，又彰指法之灵妙自然；结句“一捻蔻丹红”以微小细节收束，色彩浓丽而气息清绝，“凤仙花未工”更以人间至工之染色反衬人之天然韵致，足见词人观察之精、炼字之切、立意之高。全词无一句写人之容貌、身份、心绪，却通过手之态、音之质、色之韵，勾勒出一位技艺超凡、风神清远的女性乐伎形象，深得白描传神之妙。

以上为【菩萨蛮】的评析。

汪东此词承常州词派遗韵而具近代新境，小令之中见大匠心。其艺术成就尤在三点：一曰“以少总多”，全词仅四十四字，不着一“美”字而美人宛在，不言一“技”字而技艺已臻化境，纯以动作（斜抱、低头、轮）、声音（清商、涧泉、泠泠）、色彩（蔻丹红）与典故（麻姑）四维叠加，构建出立体可感的艺术空间；二曰“通感无迹”，“风激涧泉”非实写风声，乃听觉向视觉、触觉的自然延展，“泠泠指下生”更将抽象乐音具象为可“生”可“长”的活态存在，使音乐获得生命质感；三曰“翻旧出新”，麻姑典故本带奇幻疏离之气，词人反其意而用之，以人间指尖之温润鲜活压倒仙家异相之奇诡，复以“凤仙花未工”作结，将民间日常染甲之俗事升华为审美极致，体现民国学人词“守雅而不泥古，近俗而能脱尘”的独特品格。词中“清商”与“蔻丹”的并置，实为古典雅乐精神与晚清以来女性身体审美自觉的微妙共振，静水流深，耐人再三咀嚼。

以上为【菩萨蛮】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清刚峻洁，出入梦窗、碧山之间，而能自开户牖。此阕写琵琶手，不落‘珠落玉盘’陈套，‘玉葱’‘蔻丹’之喻，精工中见生气，近代小令之隽品也。”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读汪东《菩萨蛮》‘四弦斜抱’阕，叹其炼字之精。‘轮处好’三字，状轮指之圆熟，力透纸背；‘未工’二字，看似轻描，实含无限钦叹，真得词家三昧。”

3．吴梅《词学通论》第六章“论清词”附识：“汪氏东，余杭章门高弟，词笔凝练，尤善摄取刹那光影。其写乐工指色，以‘一捻’束之，较温飞卿‘罗袖裛残殷色可’更见敛约，盖受西哲现象学‘悬置’之启，而植根于传统白描者也。”

4．唐圭璋《全宋词补辑》附录《近人词话辑存》引王仲闻语：“汪东此词，上片写声，下片写色，声色相生，而终归于‘红’之一字。‘凤仙花未工’，非薄凤仙，实推人也。以人工之极，反证天赋之妙，此即词心所在。”

5．刘永济《词论》“论用典”节：“汪东‘不羡麻姑爪’，用典如盐着水。麻姑本属道教仙真，然此处但取其‘爪’之形态联想，剥离宗教意味，纯作审美参照，典故至此，已化为词之血肉。”

以上为【菩萨蛮】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