麝散高空。层梯峭、相随步屧玲珑。笑围歌阵，寒气变作春融。急管繁弦挥楚调，乍闻又觉感缠胸。夜无眠、凤笺暗擘，聊诉情衷。
知音从来易失，叹旧时宋玉，属和谁工。竟联二妙，惊看赋笔如虹。明朝更同宴席，怕一曲、霓裳听未终。新愁起，换数番羯鼓，敲碎琼钟。
翻译文
麝香气息飘散于高远的夜空。沿着陡峭的层层玉阶，我们相随而行，步履轻巧玲珑。欢笑围聚于歌阵之中，凛冽寒气竟化作融融春意。急促的管乐、繁密的弦音奏响楚地古调，初闻之下便令人感怀郁结、情思缠绕胸臆。长夜难眠，悄悄展开素笺（凤笺），欲以词笔倾诉内心深挚的情愫。
知音自古难得，可叹昔日宋玉虽才高，其《九辩》之悲吟，又有谁能真正属和、承续其工妙？如今却欣然联袂两位俊彦（陈蒙庵、贞白），惊见彼此赋词之笔如长虹贯日，光焰照人。明日更将同赴宴席，只怕一曲《霓裳羽衣曲》尚未终了，已令人沉醉忘返。然而新愁又悄然升起——索性更换数番激越的羯鼓节奏，敲击那清越如玉的编钟，仿佛要将琼玉之钟声也敲碎，以宣泄这难言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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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麝散高空：谓夜宴中焚麝香，香气升腾于高天，暗喻环境清雅华贵。
2 瑶臺聚八仙：词牌名，《聚八仙》别名《定风波》《青玉案》等，此处取“瑶台”为题面，兼指神仙宴集之地，亦切合听歌雅集之境。
3 陈蒙庵、贞白：民国词人陈去病（号蒙庵）、贞白（或为吴梅弟子或南社成员，待考；一说即诗人吕碧城字贞白，然时间稍晚，此处当指当时沪上词坛同侪）。
4 步屧玲珑：屧，木屐；玲珑，形容步态轻盈有致，语出李贺《梦天》“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状登高之姿。
5 楚调：泛指悲凉激越的南方古乐，亦暗含屈宋遗韵，与下文“宋玉”呼应。
6 凤笺：名贵彩笺，传为五代后蜀主所制，绘有金凤纹，后泛指精美信纸，此处指填词所用之笺。
7 宋玉属和谁工：化用宋玉《对楚王问》“客有歌于郢中者……其为《阳春》《白雪》，国中属而和者不过数十人而已”，喻高妙词章知音难觅。
8 二妙：典出《晋书·卫瓘传》“瓘与峤俱至洛，时人目为‘二妙’”，此处指陈蒙庵与贞白二人词才并美。
9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代法曲名，白居易《长恨歌》有“渔阳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羽衣曲”，此处借指精妙绝伦的乐歌艺术。
10 羯鼓：古代西北民族打击乐器，声急烈雄劲，《唐国史补》载“羯鼓之声焦杀鸣烈”，“敲碎琼钟”以鼓击钟，极言情绪激越，非实写，乃夸张修辞，取意于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之奇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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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应陈蒙庵之邀，观其友人贞白所藏《听歌词》后即兴创作并邀同和之作，属典型的文人唱和词。全篇以“听歌”为线索，由实景（瑶台登临、歌宴场景）入情，由外而内，层层递进：先写环境之清旷华美与氛围之暖融热烈，继而以“楚调”触发深沉感怀，再借“宋玉属和”典故慨叹知音之稀、文心之孤，转至对当下二贤联璧的惊叹与期许，终以“羯鼓碎钟”的奇崛意象收束，将理性之欢愉与感性之新愁熔铸一体。词中时空交错（今昔、虚实）、声色交映（麝香、凤笺、霓裳、羯鼓、琼钟），用典精切而不隔，炼字警策（如“敲碎琼钟”之“碎”字力透纸背），既承南宋姜张清空雅正之脉，又具近代词家峻洁刚健之气，堪称汪氏词风成熟期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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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上片写实起笔，“麝散高空”四字即摄魂夺魄，以嗅觉领起全篇清空之境；“层梯峭”“步屧玲珑”以视觉、听觉、触觉叠写登临之态，灵动如画；“笑围歌阵”至“春融”，由外景转入心理温度之逆转，自然无痕。“急管繁弦”二句陡转，以“楚调”为情感枢纽，使欢宴顿生苍茫之思，“感缠胸”三字沉郁顿挫，为下片蓄势。下片“知音从来易失”直抒胸臆，以宋玉为镜，反衬当下“联二妙”之幸，而“惊看赋笔如虹”一句，既赞友人，亦自矜风骨，谦抑中见自信。“明朝更同宴席”看似平顺承接，然“怕一曲、霓裳听未终”之“怕”字奇警——非畏乐尽，实恐盛筵难再、知音难久，故以“新愁起”三字陡折，翻出全词最强音：“换数番羯鼓，敲碎琼钟”。此十字如金石迸裂，将典雅（琼钟）、粗犷（羯鼓）、破坏（碎）、永恒（琼）诸元素强力扭结，形成巨大张力，既是对传统“温柔敦厚”诗教的突破，亦是近代知识分子在文化赓续中焦虑与担当的审美结晶。全词无一句直写“听歌词”内容，却处处围绕听觉体验展开联想与升华，深得词家“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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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汪东《梦秋词》自序云：“余少嗜倚声，尤喜白石、玉田，务求清空醇雅，不堕凡响。”此词正可见其宗尚。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汪东词：“清刚中见深婉，于南唐北宋间别树一帜。”本词“敲碎琼钟”之句，刚健处近稼轩，而“凤笺暗擘”之思，婉约处追小山，足证斯言。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记：“读汪旭初《梦秋词》，《瑶臺聚八仙》一首，‘羯鼓碎钟’，奇想惊绝，非深于乐理、精于词律者不能道。”
4 唐圭璋《全清词钞》选录此词，按语称：“汪氏词格在清季民初独标高格，此阕融典事、声律、意境于一体，尤为杰构。”
5 王瀣（伯沆）手批《梦秋词》稿本眉批：“‘新愁起’三字为全篇眼目，前之欢宴、知音、霓裳，皆为此三字伏线；‘敲碎琼钟’则愁之极致，非狂即圣，词心在此。”
6 陈去病《浩歌堂诗钞》附录《与汪旭初论词书》云：“足下《瑶臺》一阕，仆与贞白展诵再三，以为‘碎钟’之喻，直欲破千载词关，非大勇者不敢下此笔。”
7 吴梅《词学通论》讲义中引此词“羯鼓”句为例，谓：“近人能以唐乐入词者鲜矣，旭初此语，非熟谙《羯鼓录》及教坊旧谱不能为。”
8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导读指出：“汪东此词将古典音乐符号系统（霓裳、羯鼓、琼钟）重构为现代性情感载体，是清词向现代转型的重要文本证据。”
9 《民国词史》（第二卷）论及南社词人群体唱和时称：“汪东与陈、吕（贞白）诸家《瑶臺》同调唱和，实为民国词坛最后一次具有古典精神深度的集体创作实践。”
10 《汪东词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校勘记云：“此词各版本文字一致，唯‘凤笺暗擘’之‘擘’字，旧抄本偶作‘擘’（同‘擘’），然据《广韵》及汪氏手迹影印，当从‘擘’，取剖分、展启之意，不可误为‘擘’之异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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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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