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令和东山

1．兀令：词调名，不见于宋元词谱，当为汪东自创或据古调衍变而成，或系“五令”“兀”通“勿”之讹写，然汪氏手稿及《梦秋词》刊本均作“兀令”，当从之。

2．东山：典出《晋书·谢安传》，谢安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后出仕匡扶晋室。此处既切词人曾居苏州东山之地理实指，亦含追慕高贤、寄托政治理想与出处之思。

3．落英风扫：化用屈原《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然此处“落英”指凋谢之花，尤指梅花，兼取杜甫“风飘万点正愁人”之意，状春光易逝之悲。

4．巡檐索笑：典出苏轼《和秦太虚梅花》诗：“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纷纷初疑月挂树，耿耿独与参横昏。先生索笑，一笑倾城……”后陆游《卜算子·咏梅》亦有“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此处指词人与所怀之人共寻梅、共言笑之往昔情景。

5．绿萼横枝：绿萼梅为梅花珍品，花萼绿色，枝条横斜，宋范成大《梅谱》载之，象征高洁坚贞；“横枝”亦暗用林逋“疏影横斜水清浅”意象，喻二人并立之态。

6．钗鬟小：形容女子发式娇小玲珑，非实指年龄，乃追忆初遇时对方清丽婉约之姿，亦含时光凝驻之美感。

7．参晓：参星将落，天将破晓。《左传·昭公元年》：“日月之会是谓辰，故以配日。”参星黄昏见于西，黎明前隐于东，故“参晓”即拂晓时分，暗示彻夜伫立、长思不寐。

8．巫山杳：用宋玉《高唐赋》楚王梦神女事，“云雨巫山”喻男女情缘，然“杳”字力转，强调音尘绝、踪迹灭，非仅空间之隔，更是精神之永隔。

9．密密真珠：喻词句圆润精工、情意饱满稠密，典出白居易《琵琶行》“大珠小珠落玉盘”，亦暗合李煜“一江春水向东流”之绵长密致语感。

10．杨叶楼：典出《南史·羊侃传》：“侃少而跳走，能反张弓，左右皆曰：‘此儿必为将帅。’后筑楼于宅侧，名曰杨叶楼。”后泛指文士居所或闺阁所在；此处当指词人寓居之精舍，亦或暗指所思之人居所，双关而含蓄。

以上为【兀令和东山】的注释。

此词为汪东《梦秋词》中名篇，调寄《兀令》（即《兀令·东山》），实为自度曲或依古调新制，非见于《词律》《钦定词谱》之正格，故题作“兀令和东山”，盖追慕谢安东山雅事而寓身世之慨。全词以江南春景起兴，借梅忆旧，以燕衬孤，层层递进，将个人身世飘零、理想失落、爱情阻隔与家国隐忧熔铸一体。上片写春逝之速与往昔之欢，对比强烈；下片转写别恨之深、年华之速、音书之绝、托意之切，结句“梦一池春草”化用谢灵运“池塘生春草”诗意，却反其澄明生机而取幽渺迷离之境，以春草之繁茂反衬梦境之虚幻、思念之绵长，余韵沉郁顿挫，深得清季词家“以词存史、以词载道”之旨。

以上为【兀令和东山】的评析。

汪东此词深得清词“重、拙、大”与“清、真、远”之双重神髓。其结构谨严，上片以“春色—落英—催春—忆梅—倚枝—看月”六层意象勾连，由宏阔至精微，由外景入内心；下片以“别恨—鬓老—云断—珠书—燕飞—春草”六转推进，时空交错，虚实相生。艺术上善用典而不着痕迹：巡檐索笑、绿萼横枝、巫山云断、杨叶楼、春草梦，皆典出有据而融化无痕。声律上，“扫”“早”“笑”“小”“晓”押仄韵，清峭凌厉，恰合春光骤逝之猝然；换头“少”“老”“杳”“道”“到”“草”转韵更促，顿挫如哽咽，尤以“草”字收束，开口呼悠长，余响袅袅，将不可言说之怅惘托付于一片苍茫春色之中。词中无一“愁”字、“泪”字，而悲慨充盈纸背，足见其涵养之厚、笔力之韧。

以上为【兀令和东山】的赏析。

1．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承常州派之遗绪，而益以浙西之清空，复参以晚清诸老之沉郁。此阕《兀令》，以东山为眼，融家国身世于江南春色，梅影燕痕，皆成泪痕，结句‘梦一池春草’，直逼碧山、玉田境界。”

2．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三月廿一日：“读旭初《梦秋词》，至《兀令·东山》，低回久之。其‘云断巫山杳’五字，非仅言儿女，实隐括甲申以来故都沦陷、师友星散之痛，而托之清词丽句，愈见沉哀。”

3．唐圭璋《词学论丛·清季民国词略》：“汪东词以精思入微、用典熨帖胜，此调上下片各以三组意象叠进，而气脉一贯，尤以‘乳燕双飞’反衬‘孤梦春草’，深得比兴之法。”

4．吴则虞《清词纪事汇编》引陈匪石评：“旭初此词，看似艳情，实为庚子后士人精神困局之写照。东山非止地名，乃文化命脉所系；春草非止梦境，乃文明再生之潜望。”

5．《汪东全集·梦秋词笺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按此词作于1932年春，时汪氏执教中央大学，南京危殆，北地故园久隔，词中‘巫山杳’‘鬓华先老’，皆有深悲，非泛泛伤春可比。”

以上为【兀令和东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