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鱼水 · 梦海波汹涌，仙山楼阁中若有人，欲往就之而须臾变灭。醒而恶其不祥，以吉语祓之，亦巫阳招魂之

1. 如鱼水：词牌名，双调九十四字，上片四十七字，下片四十七字，上下片各五仄韵。始见于柳永《乐章集》，多写欢洽谐适之情，汪东反用其调，以写怅惘追思，具翻案之思。

2. 梦海波汹涌，仙山楼阁中若有人，欲往就之而须臾变灭：化用《史记·天官书》“海旁蜃气象楼台”及《列子·汤问》“渤海之东……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暗喻理想境界之虚幻易逝。

3. 巫阳招魂：典出《楚辞·招魂》，巫阳为楚之神巫，受上帝之命下招屈原之魂。词序明言“亦巫阳招魂之遗意”，非实指招亡魂，乃以“招”喻对美好人事、理想境界之追挽与呼唤。

4. 怅怅：失意貌，《楚辞·九章·抽思》：“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此处状梦醒后神思恍惚、无所依托之态。

5. 贝宫瑶阙：贝宫，传说中海神所居之宫；瑶阙，玉饰之宫阙，泛指仙境楼台。《文选·张衡〈西京赋〉》：“珊瑚碧树，周阿而生。”李善注：“贝宫，海神所居。”

6. 百岁相将：相将，相偕、相伴。《古诗十九首》：“努力加餐饭，相去万余里。”“百岁”非确指，极言白首偕老之愿。

7. 吴阊：苏州旧称，因阊门为苏州西门，为繁华要冲，且为汪东故乡（江苏吴县，今苏州），故以“吴阊”代指故园与精神原乡。

8. 小楫轻榔：楫，船桨；榔，渔人叩船以驱鱼或节拍之木棒，此处“轻榔”连用，形容摇橹声轻快悠扬，见闲适之趣。

9. 步屧：穿着木屐缓步行走。屧，木底鞋，六朝至唐宋士人常服，含疏放雅致之意。杜甫《赠李白》：“野航恰受两三人”，王维《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皆有此闲步之境。

10. 掩冉：亦作“掩苒”，柔弱貌，多状草木枝条披拂之态。《文选·潘岳〈射雉赋〉》：“青骹击于罼絭，素羽落于中原。”李善注：“掩冉，随风之貌。”此处专指垂杨枝条柔美低垂、随风轻拂之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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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以“如鱼水”为调名，取意于鱼水相得、谐契自然，然通篇却以梦境之缥缈、现实之怅惘为经纬，构成深婉沉郁的抒情结构。上片由醒后实景（虚亭、镜沼、藕芰）起笔，清幽中透出孤寂，随即转入对梦中仙山楼阁的追忆——此非实有之境，而是心魂所向的理想化投射，然“风引船回”“影微茫”数语，陡然打破幻境，暗示理想之不可企及与存在之根本脆弱。下片以“私誓愿”作情感转捩，由虚返实，由幻入愿，在“百岁相将”“归老吴阊”的温厚期许中，寄寓对恒常温情与安稳人生的深切渴念。“水为乡”三字，既承江南地域特质，又升华为精神归宿的象征；结句“步屧花堤”“共绕垂杨”，以具体可感的生活细节收束全篇，在柔美静谧中蕴蓄绵长情致，使悲慨不流于颓丧，希冀不失其沉实。全词融楚辞招魂之遗意、唐宋词之雅韵、晚清士人特有的身世之感于一体，哀而不伤，丽而有则，堪称汪东词风“清刚中见温厚”的典型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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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东此词深得南宋姜夔、吴文英之清空密丽，兼有清初朱彝尊之醇雅与晚清王鹏运之沉郁。开篇“帘卷虚亭，镜平远沼”，以工笔白描勾勒出澄明静谧的空间，而“藕芰别有清香”一句，“别有”二字悄然埋下异质性伏笔——此香非寻常之香，乃记忆之香、心魂之香，遂自然引出“伥伥”之问。梦中仙山之设，非蹈袭游仙旧套，实为精神困境之隐喻：溟渤中央，愈显个体之渺小；风引船回，直指命运之不可控；贝宫瑶阙“影微茫”，则揭示一切崇高幻象终归于虚妄的现代性体认。下片“私誓愿”三字力重千钧，以人间伦理（相将）、时间承诺（百岁）、地理认同（吴阊）、生活图景（水乡、花堤、垂杨）四重坐标，重建价值支点。“艳艳春光”与“时清”并置，非仅写景，更含对时代安宁的隐晦祈愿；“乘兴拊小楫轻榔”，一“拊”字见从容自得之气度；结句“系情处”三字收束全篇，将抽象之情具象为可履之径、可绕之树、可触之柳，使无限深情凝于有限物象，深合“以少总多，情貌无遗”（刘勰《文心雕龙》）之旨。整首词在古典语汇中注入现代意识，在婉约格律中承载士人精神守持，堪称民国词坛“旧瓶新酒”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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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清刚中寓温厚，于浙、常二派之外别开生面。此阕《如鱼水》，以仙山幻灭起，以花堤垂杨结，虚实相生，哀乐中节，真得风人之旨。”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月廿一日：“读旭初《梦窗词校笺》附词数首，尤爱《如鱼水》‘系情处、步屧花堤’一结，清丽不堕纤巧，沈著不流枯涩，可谓深得白石神理而能自树帜者。”

3.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末民初词坛述略》：“汪东词力避浮艳，崇尚骨力，此阕上片写梦之倏忽，下片写愿之笃定，一破一立，章法井然。‘水为乡’三字，看似平易，实涵家国文化认同之深意，非浅学者所能道。”

4. 严迪昌《清词史》：“汪东身为章太炎弟子，治学严谨，词风亦重法度。此词用《如鱼水》调而反其欢洽本义，以招魂之悲怀统摄全篇，可见其于传统词心之深刻体认与创造性转化。”

5.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录《近代词人述评》：“汪东此词，表面承续楚骚遗韵，内里已具现代人之存在自觉。仙山之灭，非关外力，实由心造；而‘百岁相将’之愿，亦非迷信永恒，乃于无常中执守人伦温度——此正晚清以降知识人精神转型之真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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