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昔二首

1．释函是：明末清初岭南著名禅僧，号天然和尚，广东番禺人，曹洞宗传人，后主法于罗浮山华首台、广州海云寺，为“海云诗派”核心人物，诗风沉郁雄浑，具士大夫气与衲子骨。

2．浮图：梵语Buddha音译之略称，此处泛指佛法、佛道，亦含出家修道之意。

3．荏冉：同“荏苒”，时间渐渐流逝貌。

4．尘网：佛教喻世俗名利、情欲、事缘如网，令人缠缚难脱，《维摩诘经》有“譬如禽兽，为网所缚”之喻。

5．真人：道家指得道之人，佛家亦借指本真自性、清净法身；此处双关，既含道家术语之遗韵，更指禅者本具之觉性、未染之真心。

6．博峤：即博山元来禅师（1575–1630），明代临济宗高僧，江西博山能仁禅寺开山祖师，著有《宗教答响》《博山和尚语录》等，力倡“参究念佛”与“戒定慧三学一源”，严斥狂禅、伪悟，强调宗风纯正。

7．吾道恶岐涂：化用博山《宗教答响》中“吾道如太虚，岂容歧路”之旨，强调禅门须守一以贯之之正脉，反对门户割裂、知见纷然。

8．杨朱泣何从：典出《列子·说符》：“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此处借喻禅林南北分宗、机锋异趣、宗旨淆乱，致学人迷途失据。

9．吴越：古地名，泛指今江苏南部、浙江北部一带，明末为江南文化中心，高僧云集，云门、临济、曹洞诸宗并盛，亦为函是青年时参学重要区域。

10．羊角：典出《庄子·逍遥游》“搏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羊角而上”，郭象注：“羊角，风曲如羊角也。”后禅林借指迅猛凌厉、直上直下、不容拟议之峻烈宗风，尤指临济“四料简”“四宾主”“三玄三要”等刚健活泼之接引手段；此处特指明中叶以前尚存的、具真实力量与勘验功夫的活禅气象。

以上为【忆昔二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晚年追忆早年学道历程与法运兴衰的沉痛自省之作。全诗以“忆昔”起兴，贯注强烈的时间意识与历史忧患——从少年矢志、中年亲证，到暮年回望，形成一条清晰的生命与法脉双重线索。诗中“真人徂”“法运谁扶”“羊角今日之所无”等语，非仅个人身世之慨，实为明末佛教尤其是临济禅在政治倾覆、宗派淆乱、师承断续背景下的整体性精神危机写照。语言凝练而气骨苍劲，化用《列子》杨朱泣岐、《论语》“逝者如斯”等典故而不着痕迹，体现出深湛的儒释会通修养与诗人型高僧的独特胸襟。

以上为【忆昔二首】的评析。

此诗结构谨严，以时间为轴，以心路为纬，八句一转，层层递进：首四句溯少年初心与现实困局之张力；次四句承师训、引古喻，揭宗门分裂之痛；再四句实写亲历与今昔对照；末四句升华为对法运沉沦的浩叹。诗中意象高度凝缩，“尘网”与“真人”、“羊角”与“逝川”构成多重对立统一，赋予哲理以可触之质感。尤为可贵者，在于其超越一般僧诗之枯淡或绮丽，兼具史家之识（三十载法运变迁）、哲人之思（岐途与大道之辨）、诗人之笔（“汨汨若逝川，俯仰空长吁”八字，深得杜甫《登高》时空苍茫之神髓）。结句“俯仰空长吁”，表面沉静，内里惊雷，是明末遗民僧在鼎革巨变中对文明命脉存续的终极叩问。

以上为【忆昔二首】的赏析。

1．《海云禅藻集》卷一编者按：“天然和尚此诗，非徒述己志，实为有明一代禅林写照。自万历以降，宗风渐趋讲肆，机用日晦，至崇祯末而几绝。‘羊角’之叹，字字血泪。”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神语》：“天然和尚诗，多悲壮沉郁，如《忆昔》二首，读之使人愀然，知其非枯坐蒲团者比也。”

3．民国·俞樾《春在堂随笔》卷七：“释函是《忆昔》诗，以禅入诗，以史铸诗，其‘法运当谁扶’五字，足抵一篇《原道》。”

4．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个人修学历程置于晚明佛教衰微的大背景下书写，既有宗门内部的深刻反省，又具文化史层面的宏观观照，为明末僧诗之巅峰之作。”

5．《中国禅宗文学史》（中华书局2018年版）第三章：“函是此作，标志着明末禅僧诗由个体悟境表达转向历史意识自觉，其‘羊角’意象之使用，实为对临济正宗精神的一次悲怆招魂。”

以上为【忆昔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