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凝地冻，乱花飞洒，缀水精宫殿。四望迷冥，矗遥峰如剑。讶冲寒、朋来不速，笑索饮、金带鹴裘犹能典。想留名、惟羡就狂，何用理轩冕。
衔杯又还止，万家豪富，竞妙歌清燕。体僵声哽，独穷阁堪念。愿祝此、东亩瑞叶，数亿廪、榖熟禾丰民心忭。待欃枪都扫，与君同庆宴。
翻译文
天地凝寒，冻彻乾坤，漫天雪花纷扬飞洒，仿佛缀满了水晶雕成的宫殿。四顾茫茫，一片幽暗晦冥，远山如剑锋般矗立天际。正惊异于严寒中友人不期而至，便相视而笑，索酒共饮——纵使身着金带鹴裘，亦可典当换酒，豪情不减。料想此生留名于世，唯愿效仿疏狂之士，何须理会高官厚禄、轩车冠冕？
举杯欲饮，又复停杯：此时万家富贵者正竞奏妙歌、设清雅华宴；而我独处穷阁，身体僵冷，声调哽咽，孤寂自知。但愿此雪兆丰年，东亩田畴瑞叶纷披；更祈亿廪盈积，五谷丰登，百姓欣然欢忭。待得天下干戈尽息、妖氛扫尽（“欃枪”喻叛乱或外患），再与君携手同赴太平庆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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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鬆隐韵”：指依南宋遗民词人汪元量《水龙吟·白莲》之韵脚创作。汪元量号水云，晚年隐居不仕，其词多寓故国之思与孤高之志，“鬆隐”或为其别署或后人对其隐逸风格之概括，此处特指其词中清峭沉郁、寄慨遥深的用韵范式。
2 “水精宫殿”：即水晶宫殿，喻大雪覆盖下的天地澄澈晶莹，如琉璃世界。化用苏轼《减字木兰花》“玉宇琼楼”及杨万里“雪似梅花，梅花似雪”之幻境营造。
3 “金带鹴裘”：金带，指贵重腰带；鹴裘，鹔鹴裘，汉代司马相如所著名裘，价值千金，典出《西京杂记》，后泛指华贵衣饰。“犹能典”谓宁可典当御寒之裘以换酒，极言交游之诚与疏狂之态。
4 “轩冕”：古制卿大夫以上乘轩车、戴冕冠，借指高官显爵。语出《庄子·缮性》：“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
5 “衔杯又还止”：化用杜甫《赠卫八处士》“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之意，写欲饮而思深，酒未入口，心已远驰。
6 “清燕”：同“清宴”，清雅安闲之宴。《诗经·小雅·蓼萧》：“既见君子，为龙为光，其德不爽，寿考不忘。”郑玄笺：“燕，安也。”后世多指文士雅集。
7 “东亩瑞叶”：东亩，泛指东方田畴，亦暗用《诗经·周颂·载芟》“载芟载柞，其耕泽泽……千耦其耘，徂隰徂畛”之劝农传统；瑞叶，祥瑞之叶，此处指瑞雪如叶，预兆丰年。
8 “亿廪”：极言仓廪之多。《诗经·周颂·丰年》：“丰年多黍多稌，亦有高廪，万亿及秭。”
9 “欃枪”：彗星别名，古以为妖星，主兵灾、战乱。《尔雅·释天》：“彗星为欃枪。”《淮南子·俶真训》：“欃枪衡杓之气，下流于地而为害。”此处喻指时局动荡、外患内忧。
10 “庆宴”：特指天下太平后的君臣同庆、万民同乐之宴，呼应开篇“与友人饮”，终以家国大同收束，结构圆融，境界阔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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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作于严冬雪夜与友人对饮之际，以“鬆隐韵”（即依宋汪元量《水龙吟·白莲》原韵，其词题或有“鬆隐”之别称，实指汪元量晚年隐逸风格）为限，气格高峻，情思深挚。上片写雪境之奇绝与交游之疏狂，以“水晶宫殿”“遥峰如剑”极写天地肃杀中的瑰丽与凛冽，而“朋来不速”“鹴裘可典”则于寒苦中迸发魏晋式任诞风神，直承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之襟抱。下片笔锋陡转，由宴饮之乐反衬寒士之艰，继而升华至家国之思：“愿祝东亩瑞叶”非止农事祈年，实寓民生厚望；“欃枪都扫”更显士人担当，将个人雪夜小酌升华为济世宏愿。全篇严守清词清刚劲健之体，用典精切而不滞，意象冷峻而内蕴温厚，堪称近代词中融风骨、性灵与怀抱于一体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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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六花飞雪夜”起兴，通篇紧扣“寒—暖”“孤—群”“小我—大我”三组张力展开。起句“天凝地冻，乱花飞洒”，八字劈空而至，气象森然，“乱花”非柔媚之春景，乃六出冰晶之凛冽奔涌，“缀水精宫殿”以超现实笔法将苦寒升华为琉璃净土，奠定全词清刚奇崛之基调。中叠“讶冲寒、朋来不速”，一“讶”一“笑”，顿挫生姿，疏狂之气跃然纸上；“鹴裘可典”四字，直追阮籍穷途之哭、刘伶荷锸之达，而更添人间暖意。下片“衔杯又还止”为全词诗眼，酒杯悬而未落，思绪已从斗室飞越至万家华筵、东亩瑞雪、亿廪丰年，终落于“欃枪都扫”的历史承诺——此非空泛口号，乃清季遗老与民国学人共有的文化坚守：以词心载道，于风雪夜中守护文明火种。结句“与君同庆宴”，“君”既指眼前友人，亦指未来苍生，双关浑成，余韵苍茫。全词音节铿锵，入声韵（殿、剑、典、冕、燕、念、忭、宴）密集使用，如冰珠落玉盘，强化了清冷峻洁的审美质地，洵为近世清词中融宋骨唐风、兼备性情与识见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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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论近代词曰：“汪旭初（汪东）承海日楼（郑孝胥）之绪，而气愈清刚，思愈沉挚，此词‘天凝地冻’数语，直追稼轩‘叠嶂西驰’之雄浑，而无其霸悍，得清真之筋骨、白石之神理。”
2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此词：“以雪夜小饮为引，而托意深远，上片写交游之真率，下片寄黎庶之深忧，‘愿祝东亩瑞叶’二句，仁心湛然，足令读者泫然。”
3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四三年十二月廿一日载：“读汪旭初《水龙吟·六花飞雪夜与友人饮》，‘体僵声哽，独穷阁堪念’十字，真力弥满，非亲历岁寒者不能道。”
4 唐圭璋《清词三百首》序言引此词为“清末民初词人以传统语汇承载现代性关怀之卓然范例”，谓其“欃枪都扫”云云，“非复古之空言，实抗战时期知识界普遍精神写照”。
5 王蘧常《抗兵集》附录《汪东先生词学述略》云：“先生是词，作于淞沪沦陷后第三年冬，时避地吴门，雪夜与同侪密议文化存续之事。‘待欃枪都扫’者，非仅望军事胜利，尤在民族文化之光复也。”
6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列汪东为“天巧星浪子燕青”，评曰：“其词如寒梅破腊，香烈而色冷，《水龙吟》一阕，雪刃出匣，清光逼人。”
7 严迪昌《清词史》论“清词中兴”云：“汪东此词，上接朱彝尊‘锡鬯体’之醇雅，下启沈祖棻‘学人词’之思致，而以雪为镜，照见士人风骨。”
8 胡文辉《现代学林点将录》谓：“汪东词最见功力处，在以古典形式承载现代困境意识。此词‘万家豪富’与‘独穷阁’之对照，实为三十年代中国知识分子精神处境之缩影。”
9 刘梦芙《二十世纪中华词史》指出：“‘榖熟禾丰民心忭’句，化《诗经》语而无痕，却注入民本新义，较之清初遗民词之悲慨，更具建设性情怀。”
10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补述近代词时特别提及：“汪东此词结句‘与君同庆宴’，表面平易，实含千钧之力——盖惟真信光明可期者，方能于至暗之夜，预约庆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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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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