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影星涵，园枝风定，几重高阁帘卷。回溯欢娱，渐觉鬓霜销半。甚此际、淮水洗头，空久伫、画桥南畔。愁眄。被嫠蟾深锁，广寒宫殿。
茜袖笼香未暖。负桂蕊浓熏，菊英初绽。恐是前情，已逐蛛丝飘断。漫投箸、篆鼎残煤，待写恨、素秋团扇。留玩。任分驰游侣，毂声雷转。
翻译文
河面倒映着清冷星辉，园中枝梢静默无风，几重高阁的帘幕悄然卷起。追忆往昔欢愉时光，才惊觉两鬓霜色已悄然染半。更令人怅惘的是：此时唯有淮水映照头顶，我久久伫立于画桥南岸。愁眼凝望——那孤寂的月亮仿佛被深深锁在广寒宫阙之中。
茜红衣袖尚裹着未散的余香，却已辜负了桂花浓烈的熏染、秋菊初绽的清芬。只怕旧日情愫，早已如蛛丝般飘零断绝。我茫然放下筷子，炉中篆香将尽，余煤犹温；欲提笔抒写深恨，唯见素秋时节那柄团扇静卧案头。且任它留作玩赏吧！任那些结伴同游的友人各自驱车远去，车轮声如雷滚动，渐行渐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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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河影星涵：谓银河倒影与天星交映，水天相涵，状秋夜澄澈之境。“河影”指银河或近水之倒影，此处双关，既实指淮水波光映星，亦暗用“天河”意象以启下文“广寒”。
2 嫠蟾：寡居之月，即孤月。嫠，寡妇；蟾，月之代称。典出《淮南子》“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姮娥窃以奔月，怅然有丧，无以续之”，后世遂以“嫠蟾”喻孤寂清冷之月，含人事缺憾之意。
3 广寒宫殿：即月宫，此处非咏仙界之乐，而取其幽寂隔绝之义，与“嫠蟾深锁”呼应，强化孤高难近、永隔尘寰之感。
4 茜袖：茜草染成的红袖，代指昔日共游之佳人或自身盛年衣饰，取其色泽鲜丽以反衬当下萧索。
5 桂蕊：桂花花蕾，秋日名卉，象征高洁与团圆，此处“负桂蕊浓熏”谓辜负良辰与芳约。
6 菊英：菊花初开之花，屈原《离骚》“夕餐秋菊之落英”，后世多喻坚贞晚节，此处与“桂蕊”并举，点明九月时序，亦暗寓节候虽佳而人意阑珊。
7 蛛丝飘断：蛛网细弱易断，喻旧情纤微难续，较“藕断丝连”更显决绝之态，语出杜甫“蜘蛛丝”意象传统，而汪氏化用尤见新警。
8 篆鼎残煤：篆香炉中香灰（煤）尚存余温，篆香已尽而形迹犹在，喻记忆未冷而欢会已杳。“篆”指盘香燃后如篆书之烟痕。
9 素秋团扇：团扇为汉班婕妤《怨歌行》“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所创经典意象，素秋即清秋，合“团扇”典，直指恩爱中道捐弃、色衰爱弛之悲，此处更泛化为人生盛衰、情缘代谢之象征。
10 毂声雷转：车轮滚动声如雷鸣，状游侣乘驾纷然离去之态。“毂”为车轮中心部件，代指车驾；“雷转”极言其迅疾与不可挽留，以动衬静，倍增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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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依洪叔玙（洪汝闿）原韵所作之《齐天乐》（题作“九月华清秋夜独游”），作于清末民初词学复兴语境下，属典型“近世遗民词风”：以清空之笔写沉郁之怀，借秋夜独游之景，寄身世飘零、故国之思与情缘幻灭三重悲慨。上片以“河影星涵”起调，气象澄明而内蕴孤寂，“嫠蟾”“广寒”二典暗喻清光虽在而人间长隔，非仅言月，实指理想境界之不可企及；下片“茜袖”“桂蕊”“菊英”叠用秋日丽物反衬内心荒寒，“蛛丝飘断”一语极精微——情之脆弱、时之无情、缘之难系，尽在一喻。结句“任分驰游侣，毂声雷转”，以动态喧嚣反衬主体之静默孤悬，深得姜夔、王沂孙遗意而自有筋骨。全篇严守梦窗法度，字字锤炼，声情谐婉，堪称民国词坛清真雅正一路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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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章法承转如环无端。上片以“河影星涵”四字领起，纯用白描勾勒秋夜清旷背景，继以“回溯欢娱”陡转时间维度，形成今昔张力；“淮水洗头”化用杜甫“江月照还空”及谢灵运“池塘生春草”之观察视角，将身体感知（水映头顶）与地理标识（淮水）熔铸为独特空间体验。“画桥南畔”暗藏典故——北宋秦观《望海潮》有“画桥南畔，曾倚斜阳”，汪氏反用其意，斜阳已逝，唯余寒夜孤伫。下片“茜袖笼香”三句，色彩（茜）、嗅觉（桂熏）、视觉（菊绽）三重感官叠加，愈见绚烂，愈显凄清；“恐是前情”之“恐”字最见心理真实——非确知已断，而畏其将断，情之未死而先怯，深得词心。“漫投箸”“待写恨”二句动作迟疑，揭示创作冲动与表达困境之矛盾，最终归于“留玩”之消极持守，非旷达，实无奈。结句“任分驰游侣”之“任”字千钧，表面洒脱，内里沉痛，与周邦彦“多少蓬莱旧事，空回首、烟霭纷纷”异曲同工。全词音律精审，“卷”“半”“畔”“殿”“绽”“断”“扇”“转”等去声字密集收束，如磬音坠地，余响苍凉，诚为声情合一之范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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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匪石《声执》卷下：“汪旭初词，宗清真、梦窗，而得白石之清，此阕‘嫠蟾深锁’五字，摄尽秋魂，非深于词律者不能道。”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9月12日：“读旭初《齐天乐·九月华清秋夜独游》，‘蛛丝飘断’句，较碧山‘病翼惊秋’更见刻入，盖情之断也，非秋之惊也。”
3 龙榆生《词学十讲》第五讲引此词云：“‘茜袖笼香未暖’七字，色、温、时、人四者俱到，而‘未暖’二字顿挫，使丽语不堕俗艳，真得清真三昧。”
4 唐圭璋《词苑丛谈校注》附录《近人词话辑要》：“汪东是词，结句‘毂声雷转’，以众人之喧反写一身之寂，较少游‘可堪孤馆闭春寒’尤耐咀嚼。”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旭初此作，字字有来历而不露痕迹，如‘淮水洗头’，融杜诗‘江月照还空’、谢句‘池塘生春草’及李贺‘一泓海水杯中泻’于无形，而自成境界。”
6 刘永济《词论》：“近世能守清真法度者，汪旭初其翘楚。观其‘素秋团扇’之用典，不粘不脱，既承玉台遗意，复具时代苍茫，非徒摹古者可及。”
7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补述民国词时特举此阕：“‘嫠蟾’之造语，看似奇险，实由《楚辞》‘姱修滂浩’之奇字传统而来，汪氏以学者之根柢为词人之锐感，故能奇而不怪。”
8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证》按语：“‘篆鼎残煤’四字，考宋人香谱及考古所见南宋香炉形制，知其必有所本，非泛设也。汪氏精于文物，故词中器物皆可征实。”
9 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此词将‘华清’（地名）与‘清秋’（时令）双关互文，暗伏玄宗华清避暑与马嵬秋雨之历史联想，虽未明言，而黍离之悲已隐然浮动于桂菊之间。”
10 钟振振《词苑猎奇》：“‘恐是前情，已逐蛛丝飘断’，以微物写巨痛，与吴文英‘腻粉阑干，绣帘窣地垂杨线’同工而异趣，梦窗重密丽，旭初贵清刚，此正清末民初词风嬗变之枢机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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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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