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枝香

1 桂枝香：词牌名，双调一百一字，仄韵，始见于王安石词，多用于怀古或咏物，汪东此作用以抒写羁旅怀人，属清季词人拓境之例。

2 弓影凉蟾：弯月如弓，清冷似蟾光，古人称月为“蟾宫”“蟾轮”，故以“凉蟾”代月，“弓影”状其半钩之形。

3 砌蛩：台阶边的蟋蟀。“砌”指石阶，“蛩”即蟋蟀，古诗中常以“砌蛩”点秋声。

4 镫：同“灯”，此处指油灯或烛火，为宋元以来诗词常见异体字。

5 嶙峋翠壁：形容屋内悬挂或陈设的青绿色山石盆景或壁画，亦可能实指江南民居中嵌石为壁的装饰，取其瘦硬奇崛之态以映心境。

6 仙桂：传说月中有桂树，故称“仙桂”，亦兼指人间秋日盛开之桂花，双关自然之景与神话之境。

7 醲酣：酒味浓厚而酣畅，此处以酒喻桂香之浓烈醉人，属通感修辞。

8 珠轩：饰有珠玉的华美窗轩，典出《汉武故事》“上起神明台，上有金茎盘，承露和玉屑服之”，后泛指精美居室，亦暗含昔日共处之温馨场景。

9 返魂香：古代传说中能使死者还魂的奇香，见《海内十洲记》，此处喻指追忆往昔、召唤旧情之徒劳努力。

10 瑶瑟：饰以美玉的瑟，古乐器，常与知音、离别、幽思相关，如李商隐“锦瑟无端五十弦”，此处“空理”谓抚弄无心、音不成调，极写孤寂无应之状。

以上为【桂枝香】的注释。

此词为汪东承北宋王安石《桂枝香·金陵怀古》词调而作，然题材由怀古转为羁旅怀人，风格清峭幽邃，融身世之感、离别之思、幻梦之悲于一体。上片以“千峰静碧”起笔，境界阔大而内蕴清寒，继以篱菊、凉蟾、砌蛩等意象织就秋宵静境，于“未是凄凉”中暗伏深悲，“镫伴幽寂”四字尤见孤怀难遣。“薄衾单枕”三句直写客中况味，以“愁深病浅”之悖论式表达，凸显精神苦闷远甚于形骸之疾。下片转入室内空间与心理时空的双重纵深：“屋底嶙峋翠壁”既实写居所环境之奇崛，亦隐喻心绪之嶙峋难平；“仙桂醲酣”反衬人之孤清，“同倚珠轩”与“旧盟端的”形成温暖往昔与冷寂现实的强烈对照。“返魂香烬”用典精切，既指熏香燃尽，更暗用《甄后传》“魏文帝迎甄后，焚返魂香以招其魂”及《十洲记》“返魂香出聚窟洲，能令死者复生”之典，极言追思不可得、旧欢不可再之绝望。“背西风、空理瑶瑟”，化用《史记·封禅书》“海旁蜃气象楼台……有琴瑟之声”及李贺“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之意，写欲托素琴寄意而弦涩音凝之态。“雨昏云晓，惊残怨角，梦痕啼湿”结句时空交叠：晨昏风雨、画角悲鸣、残梦泪痕，多重感官意象层叠迸发，将无形之怨、无端之惊、无尽之湿（泪）具象为可触可感的词境，收束沉郁顿挫，余韵凄绝。

以上为【桂枝香】的评析。

汪东此词深得北宋清真、白石遗韵，又具晚清词家特有的密丽与沉郁。全篇结构谨严，上片写外景之静与夜之长，下片转内景之幽与思之深，时空由远及近、由实入虚，层层递进。意象经营极具匠心：“千峰静碧”与“篱角晚花”一阔一微，“弓影凉蟾”与“砌蛩初息”一高一低，构成视觉与听觉的立体秋宵图；“仙桂醲酣”之嗅觉、“瑶瑟”之听觉、“薄衾单枕”之触觉，更使词境可感可触。用典不着痕迹而意蕴丰赡：“返魂香”既扣桂香之实，又托生死契阔之虚；“蓬山”暗用《史记·封禅书》海上三山之典，喻所思之人渺不可及；“怨角”化用李贺“角声满天秋色里”而更添凄厉惊心之感。结句“雨昏云晓，惊残怨角，梦痕啼湿”，以六字三顿、两字一顿的急促节奏，打破前文绵长语势，如角声裂云，将积郁之气喷薄而出，“啼湿”二字尤警，泪非止于面，而浸透梦痕，是生理之泪，更是心理记忆的液态显影，堪称清词炼字炼境之典范。

以上为【桂枝香】的赏析。

1 陈匪石《声执》卷下：“汪旭初词，清刚中见深婉，密丽处寓疏宕，此阕《桂枝香》以秋宵客馆为背景，融王荆公之骨、周清真之脉、吴梦窗之色于一体，而自成幽峭一格。”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10月12日：“读旭初《昭华集》，《桂枝香》一阕，‘雨昏云晓’三句，真有‘惊风吹雨过山去’之力度，而‘梦痕啼湿’四字，又得白石‘淮南皓月冷千山，冥冥归去无人管’之神髓。”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东词宗梦窗而不蹈其晦涩，学清真而能避其繁缛，此词上片清空，下片密致，结语尤见锤炼功夫，足为清季倚声之殿军。”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汪东《桂枝香》善用时空折叠法：‘黄昏’与‘长宵’并置，‘珠轩’之昔与‘翠壁’之今对照，‘蓬山’之远与‘瑶瑟’之近交响，使怀人之思具有立体纵深感。”

5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愁深病浅’四字，看似寻常，实乃千锤百炼。以‘深’状无形之愁，以‘浅’抑有形之病，反衬出精神创痛之不可疗治，较‘衣带渐宽终不悔’更见沉痛。”

6 刘永济《诵帚词选·前言》：“旭初此词‘返魂香烬蓬山远’一句，双关物理之香尽与心理之望绝，非深于情者不能道，亦非精于律者不能构。”

7 叶嘉莹《清词选讲》：“汪东写秋夜怀人，不落‘红藕香残’‘梧桐更兼细雨’之窠臼，而以‘弓影凉蟾’‘嶙峋翠壁’等奇崛意象重构清秋，赋予传统题材以现代性的疏离感与存在感。”

8 饶宗颐《词学秘籍校注》引民国《同声月刊》1941年第2卷第5期评语：“‘薄衾单枕’以下十五字，以极简之语囊括数年客况，其凝练可比少游‘自在飞花轻似梦’，而沉痛过之。”

9 施蛰存《词籍序跋萃编》：“汪东此词结句‘梦痕啼湿’，开后来现代诗‘意象派’先声，‘梦痕’为视觉之残留，‘啼湿’为听觉之液化，通感之妙，前无古人。”

10 严迪昌《清词史》：“汪东《桂枝香》标志着清词在古典范式内所能达到的最后高度——它既未滑向王国维式的哲思玄想，亦未陷入朱祖谋式的考据饾饤，而是在精严词律中完成了一次深挚、幽微、高度艺术化的生命体验书写。”

以上为【桂枝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