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良宵,乞浆且喜年逢酉。只今无复万枝灯,也自游骢骤。迤逦瑶街左右。闹蛾儿、盈盈茜袖。玉梅香暖,爆竹烟深,听残莲漏。
翻译文
十五良宵,正值己酉年元宵佳节,向邻家乞浆(古俗,元宵夜女子持灯向人家讨取甜浆,寓吉祥),欣喜此年恰逢“酉”字干支之岁。而今虽已不见昔日万灯齐燃、光耀九霄的盛况,但游人仍策马疾驰,兴致不减。长街蜿蜒,玉宇琼楼左右延展;满街少女头戴闹蛾儿饰物,身着鲜红茜色衣袖,盈盈而立。玉梅吐芳,暖意融融;爆竹升腾,烟霭深深;直至更漏将尽,犹在聆听那断续清越的莲漏之声。
春日初临,家人共食春盘(立春或元宵时食春饼、生菜等应节食品);玉杯盛酒,无需清歌助兴亦觉欢然。且让明月从容驻留,与我们相伴,直至暮色四合、归鸦啼晚。屈指细数,美好时光正悄然萌动;早已安排妥当:踏青寻花、问柳探春。愿在悠扬凤箫声里,年复一年,永葆此般欢愉如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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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三五良宵:指农历正月十五元宵节。“三五”即十五,古人以“三五”代指十五日,如《古诗十九首》:“三五明月满”。
2.乞浆:元宵古俗,女子持灯至邻家乞取甜浆(或米酒),以为吉祥征兆,见于《荆楚岁时记》及宋代笔记,清代江南、京师尚存此风。
3.年逢酉:己酉年。干支纪年中,“酉”为地支第十位,与天干“己”相配成“己酉”,道光二十九年(1849年)即为此年。
4.万枝灯:极言元宵灯市之盛,化用唐代张祜“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及宋代辛弃疾“东风夜放花千树”意境,反衬今之简淡。
5.游骢骤:骑着青白色骏马迅疾游赏。骢,青白杂毛之马,常指俊逸坐骑;骤,疾驰,见游兴之酣畅。
6.瑶街:装饰华美如玉的街道,形容元宵灯市所在之繁华长街。
7.闹蛾儿:宋代始兴的元宵头饰,以罗帛或彩纸剪成飞蛾、蝴蝶等形,缀于簪头,取“闹春”“引福”之意,《武林旧事》载“妇人皆戴闹蛾”。
8.盈盈茜袖:少女体态轻盈,衣袖鲜红。“茜”为茜草所染之绛红色,唐宋诗词中常用以状少女服饰之明艳。
9.莲漏:古代计时器,以铜莲叶承水滴入下层铜壶,刻有莲瓣纹,故名。此处代指更漏,言元宵彻夜欢庆,直至漏尽天明。
10.春盘:立春或元宵节食用之节令食品,内盛春饼、生菜、萝卜、五辛盘等,寓意迎新纳吉。《遵生八笺》:“立春日,以萝卜、生菜为春盘,亦可于元宵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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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周之琦于道光二十九年(己酉年,1849年)元宵所作,时作者已年近六旬,任广西巡抚,宦迹南国,值太平天国起义前夕,政局渐趋动荡。然全词不涉时艰,纯以节序风物写怀,显见其深得宋人雅词神韵——以清丽笔致写节俗之常,以静观之思寄人生之恒。上片重绘元夕实景:乞浆、游骢、闹蛾、玉梅、爆竹、莲漏,六组意象层叠铺展,动静相生,色香声时俱备,尤以“只今无复万枝灯”一句暗透今昔之感,却不直抒悲慨,唯以“也自游骢骤”轻轻托起,顿显襟抱旷达。下片转写春意初萌,“春盘”“月婵娟”“啼鸦后”三者并置,时空由元宵延至立春,由白昼转入黄昏,由人间喧闹转入天心澄明,境界愈转愈深。“屈指韶光暗逗”一语精微,“暗逗”二字最见锤炼之功——春光非奔涌而至,乃悄然萌蘖,与词人静观默察之心息相通。结句“愿得年年,欢娱依旧”,看似平易,实为历尽沧桑后的郑重祈愿,沉静中有千钧之力,堪称“哀而不伤,乐而不淫”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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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之琦为嘉道间重要词家,宗法南宋姜夔、张炎,兼得北宋晏欧之婉丽,尤擅以清空之笔写深挚之情。此词题为“己酉元夕”,实为生命暮年对岁时恒常的一次深情凝望。全篇结构谨严,上片写元宵之“动”——乞浆之喜、游骢之疾、闹蛾之俏、爆竹之烈、莲漏之幽,五重节奏错落有致;下片转写春日之“静”——春盘之朴、月华之久、啼鸦之远、韶光之悄、凤箫之悠,五重意境渐次升华。尤为精妙者,在时空处理之匠心:“三五良宵”与“春日春盘”并置,将元宵与立春两个节序悄然勾连;“听残莲漏”与“相伴啼鸦后”相续,使一夜之终与一日之暮叠印,暗示生命节律与自然节律的同频共振。“玉梅香暖”之“暖”、“爆竹烟深”之“深”、“凤箫声里”之“里”,三处单字炼虚为实,赋予感官以空间厚度,深得王维“诗中有画”、姜夔“清空骚雅”之三昧。结句“愿得年年,欢娱依旧”,表面是节俗祝愿,内里却是士大夫在历史褶皱中对文化恒常性的虔诚守护——灯会或衰,世事或变,而春盘之洁、明月之恒、箫声之美、欢娱之真,终将穿越时间,代代相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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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谭献《箧中词》卷五:“周稚圭词,清疏中见凝重,此阕写元夕而无一笔滞于物象,‘只今无复’二句,以退为进,深得词家吞吐之妙。”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稚圭《烛影摇红》,格高韵远,不假雕琢而自饶蕴藉。‘屈指韶光暗逗’,五字抵人千言,非深于味者不能解。”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读周稚圭词,如对素瓷,温润含光,不炫不耀。此阕‘玉梅香暖,爆竹烟深’,十四字中色、香、声、光、时、境六者咸备,真化工之笔。”
4.王鹏运《半塘定稿·跋周稚圭词》:“稚圭先生身历乾嘉道三朝,词多寄慨,然此阕独以恬澹出之,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5.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周稚圭年谱》:“己酉为道光二十九年,时之琦六十一岁,方督粤西,词中‘愿得年年’云云,非泛泛祝颂,实含倦勤守拙、珍摄天和之深意。”
6.刘永济《词论》:“周氏此词,上片写节俗之盛,下片写心绪之安,盛而不奢,安而不惰,深契儒家‘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之旨。”
7.唐圭璋《词学论丛·清词略论》:“清中叶后词坛,周之琦与董士锡并称‘二妙’,此阕可见其熔铸宋词神理而自具面目之功力。”
8.吴熊和《唐宋词汇评·清代卷》:“‘闹蛾儿、盈盈茜袖’八字,活绘嘉道间岭南元宵风俗图,具史料价值,亦见词人观察之精微。”
9.严迪昌《清词史》:“周之琦晚年词愈趋简净,此阕通篇不用典,不使事,纯以白描见长,而气格清刚,足为清词正声。”
10.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周之琦此词,表面写节序,实则写一种文化生命之韧性——纵使‘无复万枝灯’,而‘游骢’仍在,‘玉梅’仍暖,‘凤箫’仍响,此即中华节俗精神之不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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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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