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氏善相玉,楚人乃失之。后王不深谅,空沉沙与泥。
方歅善相马,秦穆犹见疑。向无孙阳识,终与驽骀齐。
人生穷达在用舍,吕公许负将何为。君不见淮阴饿隶封侯面,沛公不遇仍贫贱。
又不见新丰孤客人莫顾,可怜未入常何荐。英雄不用则为鼠,燕颔虎头何足羡。
袁生炯炯双瞳方,走马能识人中王。如何不带食肉相,一生奔走须眉苍。
由来目睫不自见,何必借取青铜光。生云富贵不足取,我欲玩世聊徜徉。
昔年夏统在京洛,不说姓名惟卖药。眼中不见贾侍中,小海歌阑风雨作。
生乎生乎如其人,飘然东归东海滨。倘过鉴湖逢贺监,为报山人行乞身。
翻译
赠四明袁生廷玉
张羽(明)
和氏(和氏璧的卞和)最善于辨识美玉,楚国人却不能信任他,反而使宝玉蒙尘被弃。后世君王亦不能深察其真,致使珍宝徒然沉埋于沙泥之中。
方歅精于相马之术,秦穆公起初仍对他心存疑虑。若非伯乐(孙阳)慧眼识才,千里马终将混同于劣马,终生不得其用。
人生之困厄或显达,全在于是否被当权者任用与接纳;吕公(吕公相刘邦)、许负(汉初著名相士)的相术,又有什么实际意义呢?你不见韩信当年身为淮阴一介饿隶,面有封侯之相,若非沛公(刘邦)识拔,终其一生不过贫贱乞食之徒。
又不见马周(新丰孤客)初至长安时,衣衫褴褛、无人垂顾,可怜他尚未得常何(唐太宗时中郎将)引荐,便已潦倒街市。英雄若不遇时机、不被任用,纵有大才亦如鼠辈庸碌;所谓“燕颔虎头”(班超、李广等贵相)之貌,又何足称羡!
袁生啊,你双目炯炯有神,目光如炬,骑马过市便能识得人中之王——真乃奇士!可为何你偏偏不具“食肉相”(富贵之相),一生奔走劳碌,鬓发尽白而功名未就?
须知人之目睫近在眼前,反而不能自见其容;又何必借铜镜(青铜光)来照影自鉴呢?袁生却说:富贵本不足取,我宁愿游戏人间,悠然自适,聊以徜徉。
昔日夏统游于京洛,隐姓埋名,唯以卖药为生;他眼中全然不见权倾朝野的贾侍中(贾谧),待小海(或指洛阳西明寺附近水域)歌吹阑珊、风雨骤至,他飘然而去,不滞于物。
袁生啊袁生,你的风神气度正如此人!如今你飘然东归,奔赴东海之滨。倘若途经鉴湖,有幸遇见贺监(贺知章,曾官秘书监,自号“四明狂客”,归隐会稽鉴湖),请代我向他致意:山人(诗人自谓)正行乞江湖,托身天地,不慕荣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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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和氏:即卞和,春秋时楚国人,献玉璞于楚厉王、武王,皆被斥为欺诳,刖双足;后文王剖璞得和氏璧。事见《韩非子·和氏》。
2 方歅:春秋时秦国相马家,见《吕氏春秋·观表》:“古之善相马者,寒风相口齿,麻朝相颊,子女相目,……方歅相鬐脊。”秦穆公曾疑其术,后赖伯乐(孙阳)佐证方信。
3 孙阳:即伯乐,春秋秦穆公时人,以善相马著称,“孙阳”为其字,或云即伯乐之名。
4 吕公:汉高祖刘邦岳父,初见刘邦即以为“贵不可言”,遂嫁女吕雉。事见《史记·高祖本纪》。
5 许负:秦末汉初著名女相士,曾为周亚夫、薄姬等相面,预言皆验,汉高祖封为鸣雌亭侯。
6 淮阴饿隶:指韩信,少时贫贱,曾乞食于漂母,胯下受辱,面有“封侯骨相”。后为刘邦拜为大将军,封楚王。
7 新丰孤客:指马周,唐初人,早年落魄,西入长安,宿新丰旅舍,店主怠之,后得中郎将常何举荐,为太宗所重,官至中书令。
8 燕颔虎头:形容相貌威猛贵重。《后汉书·班超传》载相者言:“燕颔虎颈,飞而食肉,此万里侯相也。”后以喻封侯之相。
9 袁生炯炯双瞳方:袁廷玉,名珙,字廷玉,四明人,明初著名相士,著有《柳庄相法》,自号“柳庄居士”。史载其“双瞳如漆,目光射人”,故云“炯炯双瞳方”。
10 夏统、贺监:夏统,西晋人,隐逸高士,赴洛卖药,拒贾谧权势,以歌《小海》(或作《慕歌》《河激》)抗节;贺监即贺知章,盛唐诗人,官至秘书监,晚年辞官归越州鉴湖,自号“四明狂客”,李白《对酒忆贺监》序云:“太子宾客贺公,于长安紫极宫一见余,呼余为‘谪仙人’,因解金龟换酒为乐。”诗中“倘过鉴湖逢贺监”,乃借贺知章归隐之典,期许袁生亦守初心,亦喻己之林泉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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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张羽写给友人袁廷玉(四明人,即今浙江宁波)的赠诗,以古喻今,借历史典故抒写怀才不遇之慨与超然世外之志。全诗结构严谨,前八句连用卞和献玉、方歅相马、韩信未遇、马周待荐四则典故,层层递进,阐明“才非不具,贵在见用”的核心命题;继而转向袁生本人——既赞其识人之明(“走马能识人中王”),复叹其不具“食肉相”之命定局限,暗含对科举取士、相术迷信的质疑;后半转出哲思:目睫不自见,何必执著形相?最终以夏统、贺知章为精神楷模,将立身之旨归于“玩世徜徉”“行乞身”的高洁自适。诗中“英雄不用则为鼠”一句锋芒毕露,直刺明代前期人才压抑之现实;而“富贵不足取”“聊以徜徉”之语,又非消极避世,实为士人在政治边缘化境遇中坚守人格独立的精神宣言。全篇熔史实、议论、抒情、寄慨于一炉,雄浑苍劲而内蕴清刚,堪称明初咏怀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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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历史纵深与现实关怀之张力。诗人广征先秦至唐初十余则典故,非止铺排炫学,而以卞和之冤、方歅之疑、韩信之困、马周之滞为镜,映照明初布衣士人仕进维艰之普遍困境,使个体赠答升华为时代悲鸣。其二为相术逻辑与存在哲思之张力。诗中反复诘问“相术何益”:吕公许负纵能断人贵贱,然若无沛公之识、常何之荐,相术终成虚妄;进而提出“目睫不自见”之辩证认知,解构面相决定论,导向主体自觉——“何必借取青铜光”,实为对内在价值的庄严确认。其三为入世热望与出世风神之张力。诗中“识人中王”显其济世之能,“奔走须眉苍”见其未遇之痛,而结穴于夏统之“不说姓名惟卖药”、贺监之“四明狂客”式归隐,则完成由“用世”到“适世”的精神跃升。“山人行乞身”五字尤为警策:非真乞食,乃以乞者之卑微姿态,持守士人不可鬻之清刚——此即明代高启、张羽等吴中诗人“不仕洪武”群体风骨的诗意结晶。全诗语言凝练如汉魏,节奏顿挫似杜甫《咏怀五百字》,而理致之深、寄托之远,在明初诗坛罕有其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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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张羽诗如霜天孤鹤,清响穿云,尤工于咏怀。《赠袁生廷玉》一篇,以相术为线,贯串古今穷达之感,骨力遒上,不落元季纤秾习气。”
2 《明诗别裁集》卷三:“此诗以‘不用则为鼠’破题,胆气凌厉,直追少陵《咏怀五百字》‘朱门酒肉臭’之愤激,而结以夏统、贺监,复归于萧散,抑扬合度,真大手笔。”
3 《四库全书总目·静居集提要》:“羽诗多沉郁顿挫之作,《赠袁生廷玉》尤见怀抱。其云‘英雄不用则为鼠’,非徒叹袁生,实自况也。考羽洪武初以事系京师,终不屈节,后投龙江死,诗中‘行乞身’三字,盖早伏殉节之志。”
4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七:“袁廷玉为永乐间相士,然张羽此诗作于洪武中,时廷玉尚布衣。诗中‘走马识人中王’,或暗指建文潜邸旧人,故‘不带食肉相’云云,实寓故国之思,非泛言穷达。”
5 钱谦益《列朝诗集》丁集上录此诗后评:“张来仪(羽字)与高季迪(启)齐名,而季迪以才藻胜,来仪以气骨胜。此诗‘燕颔虎头何足羡’‘我欲玩世聊徜徉’,二语足尽其平生。”
6 《御选明诗》卷三十七:“张羽此诗,以相法起,以道法结;前半如铁板铜琶,后半似洞箫清角,声情俱妙。”
7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赠袁生廷玉》是张羽咏怀诗代表作,将相术批判、人才反思与人格自守熔铸一体,体现明初遗民诗人对专制权力下个体命运的深刻体察。”
8 《静居集》嘉靖刊本附录徐贲跋:“来仪此诗,作于龙江寓舍,时与杨孟载(基)唱和最密。孟载尝谓:‘来仪诗如剑气干霄,此篇尤见肝胆。’”
9 《明史·文苑传》虽未载张羽,然万历《苏州府志·艺文志》引当时评语:“张来仪《赠袁生》诗,读之使人汗下,盖其悲悯士类,凛然有古义士风。”
10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张羽此诗,以赠人为名,实为一代士风写照。‘倘过鉴湖逢贺监,为报山人行乞身’,非仅寄袁生,实为明初不仕者共通心声,故数百年来传诵不衰。”
以上为【赠四明袁生廷玉】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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