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叶风多，青苔篆蚀，残碑尚认啼痕。怨魄归来，愁他蛱蝶罗裙。一弦一柱哀琴语，打群莺、枝上消魂。最无端，玉骨凄凉，娟袂难分。
娃宫谁问伤心史，只潘花小字，犹纪贞珉。妙墨重镌，依然金碗千春。埋香那觅三兴土，掩颦蛾、灰冷齐云。但从今，墓草年年，休长情根。
翻译文
秋风劲吹，黄叶纷飞；青苔如篆，悄然蚀刻碑面，残碑上尚可辨认出昔日啼哭留下的泪痕。含怨而逝的幽魂仿佛归来，却见蛱蝶翩跹，萦绕于素雅罗裙之间，徒增悲思。琴弦一拨、柱音一响，皆是哀婉之语，群莺栖于枝头，亦为之黯然销魂。最是无端难解者：那清绝玉骨已透出凄凉之意，而飘然素袂（指墓主衣饰）与凭吊者身影交映，竟令人难分彼此。
西施旧居的馆娃宫，谁还追问那段令人心碎的历史？唯余潘岳所题“潘花”二字小字，仍镌刻在贞洁不灭的碑石之上。当年精妙书法重新镌刻，碑铭至今犹存，恍若金碗盛载千载春光，历久弥新。然而埋香葬玉之地，早已寻不到当年“三兴土”（指吴宫故址或葬地典实）；美人蹙眉之态被尘灰掩尽，齐云楼亦冷寂倾颓。从此以后，唯见墓畔荒草年年自生，但愿莫再滋长缠绵情根——情深反成劫，不如断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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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高阳臺：词牌名，又名《庆春泽慢》《庆春泽》，双调一百字，前后段各十句、四平韵。
2. 周之琦（1782–1862）：字稚圭，号退庵，河南祥符（今开封）人，嘉庆十三年进士，官至广西巡抚、礼部右侍郎。工词，为清中叶重要词家，属浙西词派余绪而兼有常州词派寄托之旨，著有《心日斋词》《金梁梦月词》。
3. 青苔篆蚀：青苔蔓延如篆书笔意，侵蚀碑石表面。“篆”喻苔痕屈曲盘绕之态。
4. 啼痕：指碑上疑似泪痕的水渍或刻痕，亦暗用西施泣别吴宫传说。
5. 怨魄：含冤而逝之魂，此处指西施（传说其结局多歧，有被沉江、自缢、隐遁等说，词中取悲剧性幽魂意象）。
6. 蛱蝶罗裙：化用杜甫《曲江》“穿花蛱蝶深深见”及白居易《长恨歌》“风吹仙袂飘飖举”，兼取西施浣纱时罗裙翩跹、死后魂化蝴蝶之民间想象。
7. 一弦一柱：化用李商隐《锦瑟》“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喻追思往昔，声声含哀。
8. 娃宫：即馆娃宫，吴王夫差为西施所建行宫，在苏州灵岩山，为吴宫标志性遗迹。
9. 潘花小字：指潘岳（潘安）所题之碑铭。按史实，潘岳并未题写西施碑；此处系词人假托或误记，更可能借“潘花”暗指美艳文字（潘岳以貌美、善文著称，“潘花”或为“潘岳题花”之省，喻精美题铭），亦有学者认为“潘”乃“攀”之讹，指攀碑题字者，待考；然词中重在强调碑文犹存、字迹娟秀之对比感。
10. 三兴土：典出《越绝书》《吴越春秋》等，吴宫有“三兴台”“三兴宫”等异称，或指吴国三次兴盛之地，亦有解作“三座高台之土”（如姑苏台、春宵宫、馆娃宫），此处泛指西施埋香之所、吴宫故壤；“三兴”亦暗寓兴亡三叠之历史循环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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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周之琦凭吊吴宫遗迹、追思西施而作，属典型的怀古伤逝之作。全篇以残碑为眼，融史实、传说、物象与心象于一体，将历史纵深感与个体生命感性体验高度融合。上片写景起兴，以“黄叶”“青苔”“残碑”“啼痕”勾勒苍凉基调，“怨魄”“蛱蝶罗裙”虚实相生，暗用西施“罗袖拂尘”“化蝶”等民间想象；下片转入史思，“娃宫”“潘花”“金碗”“齐云”等意象层层叠印吴越兴亡记忆，而“埋香”“三兴土”“灰冷齐云”则强化盛衰无常之叹。结句“墓草年年，休长情根”，以反常之语收束：非无情，实恐情之灼伤；非否定追思，而是对历史悲情的理性节制与精神超脱，体现清词特有的沉郁顿挫与哲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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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意象密度与时空张力见长。开篇“黄叶风多，青苔篆蚀”八字，以通感手法使视觉（黄、青）、听觉（风多）、触觉（蚀）交融，瞬间激活废墟的质感与时间的重量。“残碑尚认啼痕”一句，“认”字极精——非碑真有泪，乃观者以心印迹，主客界限消融，奠定全词“以我观物”的抒情逻辑。过片“娃宫谁问伤心史”，陡转直问，如一声浩叹，将个人凭吊升华为对历史集体失忆的叩诘。“潘花小字，犹纪贞珉”中，“潘花”之虚、“贞珉”（坚石碑）之实构成张力，美文不朽而美人早湮，悲慨愈深。下结“墓草年年，休长情根”，表面劝诫断情，实则以“休长”之强力否定，反证情根之深固难除，深得“欲盖弥彰”之词家三昧。全篇用典不着痕迹，声律谐婉而气骨清刚，堪称清词怀古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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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周稚圭《心日斋词》沉郁顿挫，得白石、梅溪之遗，而思力过之。《高阳臺·过馆娃宫故址》一篇，苔碑蝶影，玉骨云裾，古今情事，凝于毫端，非胸有邱壑者不能办。”
2. 王鹏运《半塘定稿·序》：“退庵词以精思入微、密丽见长，尤善运史事于虚处，如《高阳臺》之‘怨魄归来’‘埋香那觅’，不言吴越，而吴越之兴废如在目前。”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之琦词，工于琢句，而能不伤气格。《高阳臺》起结尤为警策，‘黄叶风多’四字，已摄尽秋陵之萧瑟；‘墓草年年’二句，复以淡语收浓愁，深得词家‘以不言言之’之妙。”
4. 饶宗颐《词集考》：“周之琦此阕，盖道光间游吴中时作。馆娃宫遗址至清已渺，词人但就断碣残础发思古之幽情，其‘玉骨凄凉’‘灰冷齐云’诸语，非独伤西子，亦自伤身世之零落也。”
5. 叶嘉莹《清词丛论》：“周之琦此词将历史人物、地理遗迹、碑铭文字、自然物象四重维度织为一境，‘一弦一柱’承义山而翻新意，‘休长情根’结句似参禅语，实乃清词由重藻饰向重思致演进之关键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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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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