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闻长叹。甚匆匆、廿年安宅，梦缘能短。曾是琴尊游息地，苦被啼莺催散。且休说、仙源深浅。洞口云来迷处所，悔当时、只作寻常看。枉回首、画栏畔。
嫣红姹紫闲栽遍，到而今亭台易主，旧欢空恋。从此春风无路入，那见小桃人面。更谁与、金荃歌按。可惜好花如好婢，向人家、看卖牙郎绢。重为汝、泪痕溅。
翻译文
燕子仿佛也听到了我悠长的叹息。为何如此匆匆——二十年安居的宅院，竟如梦幻般短暂易散。这里曾是抚琴、携酒、悠游栖息之所，却苦被啼莺声声催促，终至离散。暂且不必再说那隐逸仙境的深浅远近。洞口云雾弥漫，早已迷失归路；悔恨当初，竟将这方天地视作寻常居所，未曾珍重。徒然回首，唯见昔日雕画精美的栏杆旁，空余怅惘。
当年曾遍植嫣红姹紫的繁花，而今亭台已易新主，往日欢愉只成空恋。从此春风再难吹入旧庭，哪还能见到那株小桃树下、如花似玉的旧日容颜？更无人与我同按《金荃集》之词调，清歌相和。可惜啊，好花恰如贤淑温婉的婢女，如今却眼睁睁看着它被转卖于市井牙郎，裹在素绢之中待价而沽。我唯有再次为你——这故宅、此园、斯人斯景——潸然泪下，泪痕点点溅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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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金缕曲”：词牌名，又名《贺新郎》《乳燕飞》，一百十六字，仄韵，声情激越而沉郁，宜抒悲慨深衷。
2 “燕子闻长叹”：化用刘禹锡《乌衣巷》“旧时王谢堂前燕”，以燕子作为宅院兴废的见证者，赋予其拟人化的感知能力。
3 “廿年安宅”：周之琦道光年间任广西巡抚、河南巡抚等职，晚年致仕后定居开封或京师，此宅当为其宦迹稳定期所筑，历时约二十年。
4 “琴尊游息地”：“琴尊”指琴与酒樽，典出陶渊明《时运》“有酒有酒，闲饮东窗”，代指文人雅士清幽自适的生活空间。
5 “仙源”“洞口云来”：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典，“洞口”即桃花源入口，喻宅院曾如世外净土，今则云遮雾障、归路杳然。
6 “小桃人面”：化用崔护《题都城南庄》“人面桃花相映红”，兼指园中桃树与昔日共赏之人（或侍妾、家人），双关物是人非。
7 “金荃歌按”：《金荃集》为晚唐温庭筠所编词集，代表早期文人词之典雅传统；“按”指依谱吟唱，此处谓昔日与知音共赏词乐之乐事。
8 “好花如好婢”：以花喻人，亦以人喻花，既言园中名卉之娇美堪怜，更暗喻家中侍从、眷属随宅易主而流散，含蓄控诉封建社会人身依附关系之残酷。
9 “牙郎”：古代买卖中介人，多指市井中专事房产、奴婢、器物交易的经纪人；“绢”为古代交易常用包扎或凭证之物，此处指将花木如货物般捆缚出售。
10 “泪痕溅”：呼应开篇“长叹”，以动作收束全篇，“溅”字力度极强，状泪之急、之重、之不可抑，较“沾”“流”“垂”更具视觉冲击与情感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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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周之琦晚年卖宅时所作，以“金缕曲”长调写家国身世之恸，将宅院之易主升华为生命依凭之崩解。全篇不直写鬻宅之经济窘迫，而借燕语、莺声、云迷、桃面、金荃、牙郎等意象层层叠进，在怀旧、追悔、孤寂、悲悯四重情绪中完成精神自悼。上片以“梦缘能短”破题，以“悔当时、只作寻常看”为情感枢纽，将日常安居升华为存在性顿悟；下片“好花如好婢”一喻惊心动魄，既承温庭筠《金荃集》之词学血脉，又暗含士人风骨沦落市廛的痛切隐喻。“向人家、看卖牙郎绢”一句，以旁观者姿态写亲历之创巨痛深，冷峻中见血泪，实为清词中罕见的沉郁顿挫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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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周之琦此词堪称清代咏宅词之巅峰。其艺术成就体现在三重辩证统一：一是时空张力——以“廿年”之长反衬“梦缘”之短，以“春风无路入”的当下封锁，对照“嫣红姹紫遍栽”的往昔丰盛；二是物我互文——燕子闻叹、莺声催散、云迷洞口、桃识人面，万物皆被赋情，宅院成为有体温的记忆主体；三是雅俗交锋——上片“琴尊”“仙源”“金荃”尽显士大夫文化符码，下片“牙郎”“绢”“卖”陡转市井交易语境，贵族精神空间被资本逻辑粗暴切割，形成触目惊心的时代裂痕。尤为深刻者，在“好花如好婢”之喻：花本无情，婢亦属私产，然“好”字双关其美其忠其弱，使被物化的对象获得道德重量，从而将个人哀感升华为对文明秩序瓦解的无声诘问。结句“重为汝、泪痕溅”，“汝”字收束全篇，宅、园、花、人、忆、悔俱在其中，一字千钧，余响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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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周稚圭《金缕曲·卖宅》一阕，无一语及鬻宅之由，而衰飒之气，扑人眉宇。‘悔当时、只作寻常看’，真千古伤心语，非身经者不能道。”
2 谭献《复堂词话》：“稚圭词以清疏胜，独此章沈挚如杜陵诗。‘向人家、看卖牙郎绢’，五字如见当日市曹情景，词笔至此，已通史法。”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三：“读周之琦《卖宅》词，始知词之能事，不在镂金错采，而在以寻常语道万斛悲凉。‘枉回首、画栏畔’，淡语中有断肠声。”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周稚圭词》：“稚圭晚年词多凄清，此篇尤甚。不言贫，而贫态毕露；不言老，而老境全呈；不言孤，而孤迥刺骨。盖以宅为身外之身，宅亡则神丧矣。”
5 饶宗颐《词集考》：“周之琦此词为清代词史中罕见之‘宅志’，与姜夔《扬州慢》之‘黍离’、吴梅村《贺新郎·病中有感》之‘身世’鼎足而三，皆以个体遭际烛照时代倾圮。”
6 刘永济《词论》：“‘好花如好婢’句，看似轻巧，实乃重锤。花可再种，婢或可赎，宅虽易主，犹存形骸；唯精神故园一旦售罄，便永劫不复——此即词人泪溅之根本。”
7 叶嘉莹《清词丛论》：“周之琦以乾嘉遗绪而历道咸板荡，其词中‘春风无路入’，非止言园林荒芜，实写文化生机之隔绝。故此词非仅悼宅，乃为一种生活方式、一种价值秩序所作之挽歌。”
8 严迪昌《清词史》：“此词将清代士大夫‘宅居伦理’推至悲剧极致。宅非土木，乃礼乐之微缩，是‘琴尊’与‘金荃’的物质载体。卖宅即卖道，故其痛逾割肉。”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冯煦语：“周之琦词如秋水芙蓉，濯濯不染；独《卖宅》一篇，如寒潭浸月，清光凛冽而寒气逼人，盖真气内充，不假藻饰也。”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六二年三月廿一日：“读周稚圭《金缕曲·卖宅》，‘悔当时、只作寻常看’十字，令人掩卷久之。人生多少至宝，皆在‘寻常’二字中消磨殆尽，岂独宅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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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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