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月 · 题孤山放鹤图

1．西湖月：词牌名，双调一百字，前段十句四仄韵，后段十句五仄韵，始见于南宋黄子行《西湖月·自度商调》，多用于咏月、咏景或寄怀。

2．孤山放鹤图：指描绘北宋隐士林逋（和靖先生）隐居杭州孤山、梅妻鹤子生活的画作；林逋终生不仕，植梅养鹤，卒后宋仁宗赐谥“和靖先生”。

3．巢居不锁仙心：化用《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言仙人栖止自在，心无所羁，巢不必锁，心自无拘。

4．褊褼（biān xiān）：形容衣袂飘举、体态轻盈之貌，此处拟鹤翼舒展之姿，《文选·潘岳〈射雉赋〉》：“褰微罟以长眺，跂褊褼以翔步。”

5．绛霄：道家谓天有九霄，绛霄为其中之一，色赤，乃上清境，常代指极高之天界；《云笈七签》卷二十一：“绛霄者，天之西北也。”

6．素裳缟袂：素裳，白色下裳；缟袂，白绢所制衣袖；语出苏轼《后赤壁赋》“适有孤鹤，横江东来……戛然长鸣，掠予舟而西也”，及林逋《山园小梅》“霜禽欲下先偷眼”，此处借写鹤羽之皎洁，兼喻高士之素志。

7．圆吭：圆润清亮的鸣声；吭，咽喉，代指鸣叫。

8．瑶笙：以美玉饰管之笙，仙乐之属；《列仙传》载王子乔吹笙驾鹤升仙，故瑶笙松吹并提，喻鹤唳如仙乐应和松风。

9．玉京：道教最高天界，元始天尊所治之都；《灵宝经》：“玉京在大罗之上，有玄都玉京山。”此处反用，言鹤本居仙境，却甘守孤山梅畔，不肯轻易“飞近”玉京，极写其恋世（实为恋高洁之境）之深。

10．蕙帐：香草编成之帐，典出《文选·孔稚圭〈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指隐士居所；此处特指林逋故庐之帐，今已蒙尘，喻高风邈然、斯人已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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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借题《孤山放鹤图》而托寄身世之感与出尘之思，非止咏鹤，实以鹤自况。上片极写仙鹤之超逸：不锁巢居、远影翩跹、素裳缟袂、清响瑶笙，皆以道教仙真意象层层烘托，赋予鹤以人格化的高洁与自由；“恋梅”一语暗扣林逋“梅妻鹤子”典故，更将孤山风物升华为精神原乡。下片陡转自身，“软红淹留”与“蕙帐尘空”形成尖锐对照，凸显仕隐矛盾与故园之思。“秋矣”“瘦翮”“倦羽”等语，既状鹤之衰飒，亦喻己之疲惫与迟暮之慨。结句“梦里青山，白云无尽”，以虚写实，以无尽之白云收束无限之怅惘，意境苍茫，余韵悠长。全词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意象清空而情致沉郁，深得南宋咏物词神理，又具清人雅正之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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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之琦此词立意高远，结构精严。开篇“巢居不锁仙心”八字，劈空而起，以否定之语写绝对之自由，奠定全词超然基调。“弄远影”三句，视角由近及远、由实入虚，绛霄、澄湖、翠峰三层空间叠映，气象宏阔而色调清冷。下片“软红我尚淹留”一句陡然坠入尘寰，顿挫有力，“叹”字领起三叠感慨：蕙帐之空、怨怀之寂、故园之秋，层层递进，将物是人非之恸与身世漂泊之悲凝于“缡褷瘦翮”四字——“缡褷”（lí shī）本状羽毛初生散乱之态，此处反写鹤之憔悴失神，尤为凄恻。歇拍“芝田归有路，但倦羽、商量期未准”，以拟人写矛盾心理，“商量”二字尤见锤炼之功，将欲归而不能、能归而不忍之复杂心绪写得细腻入微。结句“梦里青山，白云无尽”，不言情而情透纸背，青山可梦而不可即，白云无尽而归路杳然，以永恒之自然反衬短暂之人生，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致，而又融入乾嘉词人特有的沉潜内省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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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谭献《箧中词》卷四：“周稚圭《西湖月》题放鹤图，清空中有沉郁，咏物而通身是寄托，非徒描摹形似者比。”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稚圭词以清丽见长，此阕尤得咏物三昧。‘素裳缟袂’‘瑶笙松吹’，不即不离；‘软红淹留’‘蕙帐尘空’，亦物亦我。结句‘白云无尽’，直追白石‘数峰清苦，商略黄昏雨’之神。”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二：“词贵有寄托，贵在若即若离。周之琦此作，鹤即我，我即鹤，梅即心，云即道，通篇无一‘隐’字，而隐逸之思充塞天地。”

4．王鹏运《半塘定稿》跋语：“稚圭先生词，工于琢句而能不伤气格，此阕‘两两瑶笙松吹引’，五字三折，清越可诵，非深于音律者不能为。”

5．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清词咏孤山鹤者夥矣，惟此阕能摄林处士之魂，非止绘其迹也。‘恋著岭畔梅花’一句，足令千载读者停云伫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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