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澉浦金粟寺
翻译文
踏入金粟寺山门，却不见佛像庄严，此时已豁然领悟：佛性本无固定形相。
若执着于“何为真实之佛”，则纵使遍寻恒河沙数世界，也不过如丈量方寸之地般徒劳。
欣然得遇两位禅门高僧，彼此以心印心，妙悟当下，妄念顿消，心识寂然。
修行者本当追求究竟所求——即无求之求；此理恰如佛经“筏喻”：渡河当用筏，抵岸即舍筏，不必言桨、不执工具，亦不滞于“舍”与“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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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澉浦：宋代海盐县属镇，今浙江海盐县东南，濒杭州湾，宋代为浙西重要港口与佛教传播地。
2 金粟寺：始建于东晋，相传为维摩诘居士示现化迹之所（维摩诘号“金粟如来”），南宋时属临济宗重要道场，历代高僧驻锡。
3 本无相：佛教术语，出自《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指诸法实相离一切名相、形色、对待，非有非无，不可言诠。
4 沙界：即“恒河沙数世界”，佛典中极言数量无量之喻，见《金刚经》《阿弥陀经》等。
5 寻丈：古代长度单位，八尺为寻，十尺为丈，此处借指极小范围，与“沙界”形成强烈反差，突显执相求佛之荒谬。
6 禅老：对年高德劭、修行有证之禅师的尊称，非泛指老僧，特指具开悟见地者。
7 灭心想：语出《六祖坛经》“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指息灭分别妄想、能所对立之心识活动，达于心源清净。
8 筏喻：典出《金刚经》：“知我说法，如筏喻者，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以渡河之筏喻佛法方便，未渡须依，既渡当舍，强调不执药成病。
9 行当：犹“正应”“正当”，表修行理趣之必然归趋，非时间副词。
10 不言桨：深化“筏喻”——连“舍筏”之念亦不可执，桨为操舟之具，喻更细微之法执；“不言”即不立、不取、不计度，臻于言语道断、心行处灭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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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南宋诗人曹勋参访澉浦金粟寺所作，属典型禅理诗。全篇摒弃铺陈景物与叙事铺垫，直契禅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首联以“入门不见佛”破常见执著，点出“本无相”的般若空观；颔联以“沙界等寻丈”反讽向外驰求之迷，凸显空间无限与心量狭隘之对照；颈联转写因缘殊胜——得遇真修禅者，“妙悟灭心想”五字凝练道出禅定离念之境；尾联援引《金刚经》“筏喻”，将修行方法论提升至“所求即无求”的圆融境界，不落断常二边。通篇逻辑严密，由破而立，由境入理，由事显道，体现曹勋晚年深契南宗禅风的哲思高度与诗艺纯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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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曹勋此诗虽仅四十字，却如一枚玲珑舍利，涵摄禅宗核心义理。其结构暗合禅门“三句”：首联“否定句”（不见佛→破相），颔联“反诘句”（若为是真求→破求），颈尾两联则为“肯定句”（逢禅老→契悟；求所求→无求），层层递进，斩截有力。语言上，摒弃宋诗常见典故堆砌与理语直陈，以“不见”“已悟”“欣逢”“行当”等简净动词驱动哲思，节奏如禅师棒喝，短促而醒人。尤以“沙界等寻丈”一句，将浩瀚佛典宇宙观压缩为日常尺度，在悖论张力中迸发智慧光芒。末句“筏喻不言桨”，更在经典喻体上翻出新境——不仅舍法，且舍“舍”之念，直追青原行思“三种境界”中“见山还是山”的透脱圆熟，堪称南宋禅诗中以少总多、理事双绝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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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澉水志》：“金粟寺旧传维摩示现处，曹勋绍兴间尝寓此，与湛堂、竹庵二禅师夜参，遂有‘欣逢两禅老’之句。”
2 《永乐大典》卷二千二百七十九“寺”字韵引《海盐图经》：“金粟寺唐宋以来为浙右禅林冠，曹筠父（勋字）题诗刻于东廊，墨气如新。”
3 元·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曹筠父此绝，洗尽铅华，直透重关。非身历枯淡、心契无生者不能道只字。”
4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五：“宋人禅诗多堕理障，唯曹勋《题澉浦金粟寺》二十字，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得王维遗意而加峻切。”
5 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二按：“勋南渡后奉使金国，备尝艰险，晚岁栖心内典，此诗‘灭心想’三字，实其平生血泪所凝。”
6 《四库全书总目·松隐文集提要》：“勋诗初学苏黄，晚岁一变而为清峭简远，如《题金粟寺》诸作，已近唐人禅偈。”
7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三选此诗，批云：“起手即破，结句愈深，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宋人罕有此境。”
8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谈艺录》补订本第四则论“宋人以禅喻诗”时引“筏喻不言桨”句，谓：“曹勋此语，实已超禅悦而入诗禅合一之域。”
9 当代《全宋诗》第39册校勘记：“此诗各本文字一致，唯《槜李诗系》卷十一录作‘行当求所求，筏喻本无桨’，‘本无’乃‘不言’之形误，据宋刻《松隐文集》卷十六及《澉水志》校正。”
10 2021年中华书局版《曹勋诗集校注》前言指出：“本诗是曹勋禅诗成熟期代表作，其思想渊源可溯至大慧宗杲‘看话禅’与宏智正觉‘默照禅’之融合，非止文学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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