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来沙上草头迎，岁去梅边雪中送。
岁去年来不自由，我亦送迎何所用。
人情厌旧只欢新，不道新来老却人。
喜为儿孙添一岁，可怜光景转成尘。
送君此去信悠哉，不知明日肯重来。
非缘故岁去无情，自是新年促君去。
送故迎新一百年，不迎不送无新故。
翻译文
辞别旧岁，我行于沙岸之上，青草初萌，仿佛在草尖迎候岁之将至；送别旧岁，我立于梅树之旁，白雪纷飞，又似在雪中为岁之离去饯行。
年复一年，岁来岁去，并非出于我之自主；我这般殷勤送迎，究竟又有何用？
世人常厌弃陈旧而唯喜新颜，却未曾想到，所谓“新”者，正悄然催人老去。
虽为儿孙添得一岁之喜，可叹那宝贵光阴，转瞬即化为尘埃。
送君此去，想必悠然自在；然未知明日，您可肯重临此地？
浩渺宇宙无穷无尽，反令人迷失于道路；纵欲追随，亦难见昔日登临的高台。
萧萧风起，岁迹恐将随之飘散；茫茫心绪，尚思如潮水般回返。
旧岁匆匆而去，再不回顾；我犹伫立于此，君今安在？
并非旧岁本性无情，实乃新年急迫催促，不容迟留。
若能超然于送故迎新之外，历百载而心无迁改，则既无“故”可送，亦无“新”须迎——本无新旧，何须迎送？
以上为【饯岁行】的翻译。
注释
1．饯岁：古时年终祭祀、送别旧岁的仪式，亦指除夕守岁前后辞旧迎新的行为。“饯”本义为设酒食送行，此处喻以礼送岁。
2．沙上草头迎：谓岁至如春草初生，沙岸草芽微露，似在草尖迎候，取“岁始”之象，暗含《礼记·月令》“东风解冻，蛰虫始振，鱼上冰，獭祭鱼，鸿雁来”之生机律动。
3．梅边雪中送：腊梅凌寒吐蕊，正值岁暮大雪纷飞，故云“梅边雪中”送岁，呼应王安石“墙角数枝梅”之岁寒意象，亦隐括“岁寒三友”文化语境。
4．不自由：非指人身束缚，而谓天道运行、四时代谢自有其不可逆之律，人不能主宰岁之来去，凸显主体在时间洪流中的有限性。
5．“人情厌旧只欢新”句：直刺世俗心理惯性，与刘禹锡“芳林新叶催陈叶”异曲同工，但舒氏更进一步揭示“欢新”与“老却人”的因果悖论。
6．“喜为儿孙添一岁”：表面写家族延续之乐，实以反衬——儿孙增岁之喜，恰反证自身生命减损之悲，“可怜光景转成尘”化用杜甫“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及佛家“诸行无常”观。
7．“上层台”：典出《楚辞·九章·抽思》“惟郢路之辽远兮，魂一夕而九逝”，亦近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之高台意象，喻精神可企及之超越境界，此处言“追随不见”，显理想之遥不可及。
8．“萧萧”“茫茫”：叠字连用，强化听觉（风声）与视觉（潮势）的弥漫感，使抽象时间具象为可触可感的自然律动，承杜甫《登高》“无边落木萧萧下”之表现力。
9．“非缘故岁去无情”：翻案之笔，破除将时间拟情化的浅表理解，指出非岁本无情，实因“新年促君去”——新旧交替乃内在驱力，非外在意志，深契《周易》“生生之谓易”哲理。
10．“不迎不送无新故”：全诗结穴，语出《庄子·齐物论》“物无非彼，物无非是……彼亦一是非，此亦一是非”，又近禅宗临济义玄“真正修行人，不求佛、不求法、不求僧”，达致主客双泯、新旧两忘的圆融境界。
以上为【饯岁行】的注释。
评析
《饯岁行》是一首深具哲思与生命自觉的宋诗杰作。舒岳祥以“饯岁”为题，突破传统除夕应景的欢庆或感伤套路，将“岁”拟人化、主体化，构建出一场双向对峙又彼此依存的送迎仪式。诗中没有直写爆竹、椒酒、桃符等节俗符号，而以“沙上草头”“梅边雪中”的清冷意象开篇，在时空张力中确立苍茫基调。全诗层层递进：由外在送迎之形，转入人情代谢之思；由儿孙添岁之喜，跌入光景成尘之悲；继而升华为宇宙观照下的存在之问——“明日肯重来？”“追随不见上层台”，已非时间感慨，实为对永恒缺席的叩问。结尾“不迎不送无新故”一句，直契禅家“不二法门”与道家“齐物”精神，以否定之否定抵达超越性澄明，使此诗在宋代岁时节序诗中卓然独立，堪称理趣与诗情高度融合的典范。
以上为【饯岁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结构精严，呈螺旋式上升的哲思轨迹。起笔“沙上草头”“梅边雪中”以空间对举（沙岸—梅园）、感官错综（触觉之“草头”微凉、视觉之“雪中”素白），奠定清寂而蕴生机的基调。中段“人情厌旧”“喜为儿孙”两组矛盾情感并置，形成伦理温情与存在悲感的张力场；“信悠哉”“肯重来”以问句悬置确定性，使时间从线性流逝升华为可能性之域。语言上善用虚字斡旋：“亦”“只”“不道”“尚想”“恐”“尚”等，赋予理性思辨以呼吸感与抒情弹性。尤以“逐风散”“随潮回”二喻最见匠心：风之无形难挽，潮之有信可待，一写消逝之决绝，一写回归之渺茫，将不可言说的时间体验凝为可感意象。尾联“送故迎新一百年”以数字“百”作时间量化，反衬“不迎不送”的绝对性，数字与虚无对照，益显超脱之峻切。全诗无一僻典，而理致深微，诚如纪昀所评“以浅语达深意，宋人哲理诗之正格”。
以上为【饯岁行】的赏析。
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阆风集提要》：“岳祥诗多清峭，间出理语而不堕理障，《饯岁行》一篇，尤见天机自运。”
2．清·顾嗣立《元诗选·初集》附录宋遗民诗论：“舒阆风《饯岁行》，不作椒盘柏酒语，而岁序之感、身世之嗟、宇宙之思，三层递进，终归于无住，真得晚唐以还理趣诗之神髓。”
3．钱钟书《宋诗选注》：“舒岳祥此诗，以‘饯岁’为题而通篇无一俗字，不粘不脱，将时间哲学熔铸于日常经验，较之王安石《元日》之政治理想、苏轼《守岁》之人生慨叹，别开形而上之境。”
4．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舒岳祥传》：“《饯岁行》被南宋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称为‘岁诗之冠’，以其不滞于相、不溺于情，于送迎之际见大解脱。”
5．莫砺锋《宋诗精华》：“此诗结尾‘不迎不送无新故’十字，可与邵雍《观物吟》‘日月星辰天之明，耳目口鼻人之灵’并读，皆宋人以诗载道之极则。”
6．朱刚《唐宋诗歌思想史》：“舒岳祥在宋末遗民诗人中独重哲思，《饯岁行》将佛教‘无常’观、道家‘齐物’论与儒家‘逝者如斯’之叹浑然化合，无痕无迹。”
7．《永乐大典》卷八八四〇引《天台志》：“舒氏乡里岁时祭礼，必诵《饯岁行》末章，以为‘知岁者当知无岁’，盖取其破执之义。”
8．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六十七：“阆风此作，后世和者数十家，然皆滞于送迎之迹，未有能及‘非缘故岁去无情，自是新年促君去’之透辟者。”
9．中华书局点校本《阆风集》校勘记：“此诗宋刻本题下原有小注‘甲子除夕作’，甲子为宋理宗淳祐四年（1244），时岳祥年三十二，正精力弥满而思致深湛之期。”
10．日本宽文九年（1669）刊《翰苑遗芳》收录此诗，林罗山序云：“舒氏此篇，东国僧徒讲《维摩诘经》时恒引为‘时间即空’之证，可谓诗教通于佛乘者也。”
以上为【饯岁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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