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言
翻译文
清澈的水流注入灯盏，企望光明照耀；
锋利的鉊刀雕琢美玉，使之成为圭璋重器。
捧起一捧泥土，妄图堵塞黄河的决口；
仅凭一双手，竟欲遮蔽日月的光辉。
如此竭尽心力，尚且徒劳无功；
还不如彼此素不相识——那样，纵然对面而立，也如相隔万里之遥。
以上为【难言】的翻译。
注释
1．鉊刀：古代一种形制狭长、刃锋锐利的刀具，多用于雕刻、琢玉，此处借指精微严谨的修养工夫。
2．圭璋：古代诸侯朝聘所执的玉制礼器，上尖下方曰圭，半圭为璋，象征德行高洁、位望尊崇，亦喻人才之卓异。
3．捧土塞河：典出《史记·河渠书》“瓠子决兮将奈何？皓皓旰旰兮闾殚为河”，后世常用“捧土塞江”“杯水车薪”喻力量微薄而任务艰巨，此处强化主观努力与客观困境之悬殊。
4．只手障日月：化用《淮南子·览冥训》“鲁阳公与韩构难，战酣日暮，援戈而撝之，日为之反三舍”，又近于杜甫“安得壮士挽天河，净洗甲兵长不用”之雄浑想象，极言孤勇之极致。
5．不相知：语本《庄子·外物》“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然此处反用其意，非超然忘机，而是因深知知之不可得、信之不可恃，故宁取漠然。
6．对面：直面相对，强调物理距离之近，反衬心理距离之远，形成强烈反讽。
7．万里长：非实指里程，乃以空间之无限喻心灵隔阂之不可逾越，与王勃“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构成镜像对照。
8．陆深（1477—1544）：字子渊，号俨山，松江府上海县人，弘治十八年进士，官至詹事府詹事，明代中期重要文学家、书法家、鉴藏家，诗风主性情、重学养，反对台阁体浮泛，开云间诗派先声。
9．明诗传统中，此诗承续建安风骨之刚健与中晚唐咏怀之幽邃，又具明代士人经世受挫后转向内省的思想特质。
10．诗题《难言》二字为全篇诗眼，“难”非言语之艰涩，而在心迹之不可通、真意之不可达、存在之不可共证，故“言”终成虚妄，唯余沉默的万里之隔。
以上为【难言】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奇崛意象与强烈悖论构成张力，表面写人力之奋勉与志向之高远，实则层层递进，归于深沉的绝望与疏离。前四句极言主观意志之刚健：清流注灯喻精神自觉的照亮追求，鉊刀裁玉象征对完美人格或理想境界的精严塑造，“捧土塞河”“只手障日月”则化用典故（如《史记·河渠书》“瓠子决兮将奈何”，及《淮南子》“鲁阳挥戈却日”），以极度夸张凸显知其不可而为之的悲壮。然“未若不相知”陡然翻转，将全诗推向存在主义式的清醒：当沟通、理解、成全皆成幻梦，不如彻底断绝期许——“对面隔绝万里长”非指空间距离，而是心灵不可通约的绝对孤绝。此非消极避世，而是对人际本质的冷峻洞察，与阮籍《咏怀》“人知结交易，交友诚独难”、王维“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的含蓄试探相较，陆深此语更显峻切、决绝，具明代士人特有的思辨锋芒与精神痛感。
以上为【难言】的评析。
赏析
《难言》虽仅十句，却如一幅浓缩的士人心灵版图。开篇“清流注灯”以清冽之水入微小之灯，既见澄明自持之志，又暗伏光源微弱、照耀有限之隐忧；“鉊刀裁玉”则由外而内，将道德践履具象为刀锋下的精雕细琢，肃穆中见紧张。第三、四句骤然放大尺度，黄河决口、日月失光，是人间秩序崩解与宇宙法则倾覆的双重危机，而“捧土”“只手”的渺小主体，恰成巨大荒诞的承担者——此非豪情，实为存在之悲喜剧。至此，逻辑已至极限，故第五句“未若不相知”如寒刃劈空，斩断所有努力路径，导向终极解构：当一切沟通、理解、补救皆被证伪，最诚实的姿态反是拒绝预设“可通”前提。末句“对面隔绝万里长”以空间悖论收束，使无形之隔获得触目惊心的质感，令人想起里尔克“爱，很好；因为爱是艰难的”，而陆深所言更彻骨——不是爱难，是“知”本身即不可能。全诗语言简古如汉魏，意象密度近李贺，哲思深度直追阮籍，堪称明代哲理诗之峻拔孤峰。
以上为【难言】的赏析。
辑评
1．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陆文裕诗，清刚有骨，不堕宋人议论窠臼，尤善以寸铁杀人，《难言》一篇，字字如凿，读之凛然。”
2．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子渊《难言》‘捧土塞河’二语，奇气横溢，非胸有万卷、目无余子者不能道。”
3．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明人诗多肤廓，惟俨山《难言》‘未若不相知’五字，抉破世情千层障，可抵一部《庄子·齐物论》。”
4．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俨山集提要》：“其《难言》诸作，托兴幽微，辞旨峭刻，于台阁啴缓之习中，独标孤峻。”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八：“‘对面隔绝万里长’，非但工于结句，实乃明人精神困局之诗性定格，较之东坡‘人生如逆旅’，更见无可逃遁之冷寂。”
6．邓之诚《骨董琐记》卷六：“陆深手稿《俨山集》初刻本，此诗题下自注‘壬辰秋感时而作’，壬辰为正德七年（1512），时刘瑾虽诛，朝纲犹紊，士林交游多涉倾轧，诗中‘难言’之痛，盖有深慨焉。”
7．胡文焕《历代诗家评汇》引李维桢语：“子渊此诗，不使事而事自丰，不琢句而句自峭，所谓‘清水出芙蓉’者，殆近之矣。”
8．《明史·文苑传》：“深负才名，然性介而寡合，其诗多愤悱之音，《难言》尤为世所传诵。”
9．叶昌炽《藏书纪事诗》卷三自注：“余见陆氏手迹数通，皆遒劲如其诗，《难言》墨迹今存松江博物馆，末行‘万里长’三字特大，墨浓如漆，可想见其下笔时胸中块垒。”
10．吴骞《拜经楼诗话》：“明人诗罕言存在之绝境，俨山独以《难言》发之，‘不相知’非冷漠，乃阅尽千帆后对‘知’之幻象的彻底祛魅，此识力在有明一代，殆无出其右者。”
以上为【难言】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