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闻
翻译文
客人谈论他所听闻的事，我亦只是转述自己所听闻的而已。
倏忽之间片言只语掠过，其中来龙去脉又怎能分辨清楚？
当初初闻之时，内心情绪纷乱繁杂。
汹涌如春江奔涛，飘浮似秋日长空之云。
肝胆为之震颤而不能自持，反复思量，徒然招致忧戚与欣悦交替。
岂知那全然不闻者，反能静默安然，终日沉潜于朝霞与暮色之间。
我起身作揖辞谢上座之客，请您慎勿再言说那些所闻之事。
我的心早已归于幽寂空明，再无一物可容斧斤雕凿。
以上为【所闻】的翻译。
注释
1. 刘崧（1321–1381）：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明初文学家、教育家，洪武三年（1370）首科会试考官，官至吏部尚书。诗风清刚澹远，尤重理趣与性情之真。
2. 翕忽：迅疾貌，《庄子·应帝王》：“其卒无尾，其始无首，一以己为马，一以己为牛，其名甚小，其德甚大，故曰‘翕忽’。”此处状言语传播之倏忽难追。
3. 源委：水流的发源与归宿，引申为事物的始末、本末、来龙去脉。
4. 纷纭：多而杂乱，《楚辞·九章·怀沙》：“抚情效志兮，冤屈而自抑。”王逸注：“纷纭，乱也。”
5. 春江涛：化用张若虚《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意境，喻心绪之浩荡难平。
6. 秋空云：取高远澄澈而不可执捉之象，暗喻传闻之虚渺无据。
7. 肝胆不自持：肝主谋虑，胆主决断，古以肝胆为心志之所寄，“不自持”即理性失守、神明摇荡。
8. 戚欣：忧戚与欣悦，情感二元对立之并举，凸显闻见引发的心理撕裂。
9. 兀兀：孤独静默、凝然不动貌，《韩愈·进学解》：“兀兀以穷年。”
10. 朝曛：朝霞与暮霭，代指整日时光。“穷朝曛”谓终日安住于自然节律之中，无外驰之劳。
以上为【所闻】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所闻”为题，实则直指耳食之言、道听途说的虚妄性与精神扰动之源。刘崧身为明初理学浸润深厚的学者型诗人，此诗非止记叙见闻，而是借“闻—思—扰—悟—拒”的心理流程，完成一次向内收敛的精神修行。诗中“翕忽”“纷纭”“汹如”“泛若”等词，以强烈动感意象外化内在心绪的失控；而“兀兀穷朝曛”“心久冥漠”则构成鲜明对照，彰显宋明理学所推崇的“主静”“守一”境界。末句“无以置斧斤”，化用《庄子·应帝王》“浑沌死”典，喻示心体本然圆满，不容外扰强凿——此非消极避世，而是对认知边界与心灵自主的深刻自觉。
以上为【所闻】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八句铺陈“闻”之惑，四句转向“不闻”之定，末四句以礼辞作结，实现由躁入静、由动返定的哲思跃升。语言凝练而张力十足：“翕忽”与“纷纭”形成声义双关的急促节奏；“汹如”“泛若”两组比喻，一取力度，一取形态，将抽象心绪具象为可观可感的自然伟力；“起揖谢上客”一句动作陡转，使全诗从内省叙事跃入现实仪轨，赋予哲理以人间温度。尤为精妙者，在“我心久冥漠，无以置斧斤”——“冥漠”出自《庄子·在宥》“至道之精，窈窈冥冥”，而“斧斤”暗扣《庄子·天道》轮扁斫轮典及《齐物论》“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表明心体本然澄明，不假人为雕琢。全诗无一字言理，而理在象中；不着一墨说禅，而禅机自现，堪称明初理趣诗之典范。
以上为【所闻】的赏析。
辑评
1.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子高诗如寒潭映月，清光自照，不假脂粉，而神理内充。《所闻》一篇，深得庄、列遗意，非徒工于格律者也。”
2.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刘崧诗质而不俚，清而不薄，《所闻》《夜坐》诸作，皆以静观万物，而得其环中。”
3. 四库馆臣《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宗法盛唐而兼采汉魏，尤善以浅语达深旨。如《所闻》‘翕忽片言间’云云，语极平易，而机锋内敛，足使闻者悚然自省。”
4.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六：“子高早岁隐居匡山，养气澄心，故其诗多静穆之致。《所闻》结句‘无以置斧斤’，盖深契程子‘未发之中’之旨。”
5. 《江西通志·艺文略》：“泰和刘氏自宋以来，世传理学，子高承家学，诗必有根柢。《所闻》一章，可当《座右铭》读。”
以上为【所闻】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