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燕城杂赋五首

1. 燕城：元代称大都，明初沿称燕京或燕城，即今北京。洪武元年（1368）徐达攻占大都，改名北平府；永乐十九年（1421）始定为京师，但明初诗文中仍习称“燕城”。

2. 十井九苦水：指大都城内水源普遍咸苦。据《析津志》《日下旧闻考》载，元大都多凿土井，因地下水含盐碱量高，水质苦涩，居民常需远汲玉泉山水或西山泉水。

3. 四围三面山：燕城地处华北平原北端，西倚西山（太行山余脉），北靠军都山（燕山山脉），东有低丘，唯南面开阔，故云“四围三面山”，强调地理闭塞之势。

4. 侠客：此处非泛指游侠，特指元末活跃于燕蓟一带、依附军阀或参与义兵的豪杰之士，如答失八都鲁部将、扩廓帖木儿麾下义勇等，明军克大都后多星散流亡或归隐。

5. 伎俩：本义为技能、手段，此处含贬义，指昔日仗剑任侠、呼啸风云的非常之能，亦暗讽其终属末技，难挽世变。

6. 燕姬：古称燕地美女，典出《战国策》《史记》，汉魏以降成为北方佳丽的文化符号；此处借指燕京旧日繁华气象与人文风韵。

7. 那得：怎得、岂能，表反诘语气，强化盛衰巨变之不可逆。

8. 好容颜：既指女子姿容，更喻指燕城作为帝都曾有的庄严气象与文化光华。

9. 刘崧（1321–1381）：字子高，江西泰和人，明初诗坛领袖，“江右诗派”开创者。洪武三年（1370）应召入京，授兵部职方司郎中，后迁北平按察司副使，亲历燕京战后重建初期，此组诗作于其北平任上。

10. 杂赋：明代初期一种近于组诗的纪实性抒情体，承杜甫《秦州杂诗》、元好问《论诗三十首》遗意，以短章联章，述见闻、寄感慨，不拘格律，重在真朴。

以上为【秋日燕城杂赋五首】的注释。

此诗为刘崧《秋日燕城杂赋五首》之一，以白描笔法勾勒元末明初燕京（今北京）凋敝之象。前两句写地理环境之艰：城内水苦，城外山重，暗喻民生困顿、形势逼仄；后两句转写人事之衰：侠客失势、燕姬色衰，非言个体容颜老去，实借“侠客”与“燕姬”两个富有文化象征意味的形象，隐喻旧秩序崩解、士气萎靡、风华零落的时代悲感。全诗语极简净，而沉郁顿挫，于寻常景物中寄兴亡之慨，深得杜甫“即事名篇”之神髓。

以上为【秋日燕城杂赋五首】的评析。

此诗以数字对举开篇：“十井九苦”“四围三面”，以高度凝练的量化表达，瞬间构建出空间的压抑感与生存的窘迫感。“苦水”与“山”的意象并置，形成味觉之苦与视觉之重的双重压迫，奠定全诗苍凉基调。三四句陡然由物及人，以“侠客”与“燕姬”这对传统诗歌中象征刚健与柔美、力量与风华的经典意象，作今昔对照。“已无”“那得”二词斩截有力，不着议论而沧桑尽显。尤为精妙者，在于诗人未直写战火、废墟或易代之痛，却通过水质、山势、人物技艺与容颜的细微变化，折射出整个时代肌理的溃散与文明光泽的黯淡。其手法近于王维“空山不见人”之以寂写喧、以微写巨，而情感厚度则直追杜甫“国破山河在”之沉郁顿挫。短短二十字，堪称明初易代诗中以小见大、举重若轻的典范。

以上为【秋日燕城杂赋五首】的赏析。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子高诗清刚澹宕，不事雕琢，而骨力内充。燕城诸作，尤于荒寒中见筋节，盖身经鼎革，故语语从肺腑中出。”

2.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卷四：“‘城中十井九苦水’一章，看似写景，实写元季民瘼；‘侠客’‘燕姬’之叹，非吊红妆，乃伤文运。子高北平之什，可当《哀江南赋》读。”

3.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清婉，然燕城诸赋，苍凉激楚，自具一种金石声，盖其时身履板荡，非徒以词藻为工者。”

4. 《明史·文苑传》：“（刘崧）使北平，值兵燹之后，民困于役，作《燕城杂赋》数十首，皆凄怆有史笔。”

5.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子高《燕城杂赋》，不言战伐而战伐之惨见于言外，不言易代而易代之痛沁入骨髓，此真诗史也。”

以上为【秋日燕城杂赋五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