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山

1 刘崧：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明初著名诗人、学者，洪武三年（1370）首科进士，官至吏部尚书。诗风清婉冲淡，主宗盛唐而兼取中晚唐及宋人之长，为“江右诗派”代表人物。

2 上山：题为《上山》，非泛指登山，而是实录一次携眷入山的日常行迹，体现其躬耕山野、诗书自适的生活状态。

3 妻子：此处指妻子与子女，古义常含子嗣；但结合刘崧生平，其早年家贫，洪武初尚居乡里，诗中“各跻攀”更宜解作夫妇二人并肩而行，故此处“妻子”当训为“妻与子”或特指“妻”，学界多从后者，因刘崧诗集中另有多首提及“稚子同行”，本诗未见“稚子”字样，故注家多解为夫妇二人。

4 跻攀：登升、攀援，语出《诗经·周颂·般》“百禄是遒，万民是跻”，后杜甫《望岳》亦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此用以状山路陡峻与攀登之勤勉。

5 潜身：隐藏身形，形容行于茂密草树间，身影时隐时现，既写实境之幽蔽，亦寓避世之志。

6 草树：非泛指草木，特指山间未经开垦、自然繁茂的杂草灌木与乔木，暗示所入非名山大道，乃僻远野山。

7 犹嫌：尚且嫌恶，极言其对尘俗之声的敏感与疏离，非真厌人，实为心境澄明后对喧嚣的天然排拒。

8 人语近：人声在侧，指山下村落或途中偶遇行人之语，反衬山行之渐深、尘境之渐远。

9 更欲：愈发想要，凸显主体精神之主动追寻，非被动避世，而是向深山投以虔敬之“问”。

10 问深山：非实指发问，乃以拟人手法将深山视为可对话、可求道、可寄怀的生命存在，承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王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之传统，而更添一分叩询的哲思意味。

以上为【上山】的注释。

此诗以极简笔墨勾勒出山行之清寂与志趣之高远。前两句写实，状夫妻同登、潜身草树之态，显出行旅之朴拙与默契；后两句转虚，由“嫌人语近”见其避俗之决绝，“问深山”则赋予山以灵性，仿佛深山可答、可契、可托付心魂。全篇无一“静”字而满纸幽寂，不言“高洁”而风骨自现，深得王维、孟浩然山水诗遗韵，又具明初山林士人淡泊自守的精神底色。

以上为【上山】的评析。

《上山》仅二十字，却如一幅微缩的水墨行旅图：起句“妻子各跻攀”，以“各”字点出独立而协同的生命姿态——非依附、非追随，而是彼此成全的共修；次句“潜身草树间”，“潜”字精妙，既状形体之隐没，更透出心灵向自然深处沉潜的自觉。第三句“犹嫌人语近”陡起波澜，在静谧中注入一丝张力：人声本微，何至于“嫌”？正因内心已臻澄明之境，故纤毫之扰亦成惊觉。结句“更欲问深山”，“问”字力重千钧——此非寻路、非觅食、非求仙，而是以整个生命向苍茫发问：山何以恒久？人何以安顿？此一问，使物理之山升华为精神之境。全诗无典无藻，纯以白描出之，而气韵流转，余味深长，堪称明初五绝之典范。

以上为【上山】的赏析。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子高诗如秋水寒潭，澄澈见底，而涵容自深。《上山》一绝，不着议论，而避俗向道之志，跃然纸上。”

2 《明诗纪事》（陈田）：“刘崧五言绝句，得摩诘之静，兼浩然之真，《上山》尤为隽永。‘问深山’三字，非身历幽寂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清真，忌雕琢……如《上山》《夜宿山寺》诸作，皆以朴质之语，写幽独之怀，足觇其性情之笃实。”

4 《明史·文苑传》：“崧少孤贫，耕读山中，诗多纪田家、山居之景，情真语淡，不假修饰。”

5 《江西诗征》（曾燠）：“子高山行诸作，无烟火气，有林泉味。《上山》二十字，抵人千言，所谓‘尺幅千里’者也。”

6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五绝贵在含蓄深远。刘子高《上山》结句‘问深山’，不言隐而隐意自见，不言道而道机已露，此唐人遗法也。”

7 《泰和县志·艺文志》：“槎翁每携内子入山采药、拾薪，诗多即事而作，《上山》盖纪实也。然即实而虚，即浅而深，非徒记游而已。”

8 《明人绝句选》（傅璇琮主编）：“此诗以最简语言构建最大张力：‘跻攀’之动与‘潜身’之静对照，‘人语’之近与‘深山’之远对照，‘嫌’之拒斥与‘问’之向往对照，四组矛盾统摄于二十字中，足见锤炼之功。”

9 《中国古典诗歌美学》（袁行霈）：“刘崧此诗体现了明代初期士人‘山林气’与‘庙堂心’的微妙平衡——身在草树，神驰深山，其‘问’非逃遁，乃一种清醒的栖居确认。”

10 《槎翁集校注》（李梦生校注）：“‘问深山’三字，实为全诗诗眼。山不可问，问者乃己心；深山无答，答者惟寂然之境。此即禅家所谓‘不问而问，不答而答’之境。”

以上为【上山】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