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定上人留楮陂隆福寺寄示二首
翻译文
道路通向东乡，沿途多青翠山峦；那陂湾水岸，仍记得往昔曾来登临。
上人所居的方丈禅室清幽洁净，水影竹色相映成趣；而丞相祠堂则隐没于深沉的烟霭雾气之中。
几页玄奥深微的佛典经文，遗留在古寺梵音缭绕之地；百年以来，这胜境更以虔诚之心筑起庄严佛宇，金碧辉煌如铸黄金。
浮云过眼，徒然引发对古今兴亡的深切感喟；而今离别在即，又怎有机会从容倾诉彼此素朴真挚的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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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楮陂”：地名，即今江西省抚州市东乡区（旧属临川郡）之楮陂，隆福寺所在地。楮，构树，古时多植于寺院周边，亦为造纸原料，故“楮陂”或兼取地物与文脉双关之意。
2 “定上人”：明代临济宗僧人，驻锡隆福寺，与刘崧有诗文往来，生平详载于《江西通志·释道传》及《东乡县志·寺观》。
3 “东乡”：明洪武初年始置东乡县，属抚州府，诗中“东乡”当指其地，非泛称。
4 “丞相祠堂”：指北宋名臣王钦若祠。王钦若（962–1025），临川人，官至宰相，东乡为其故里或重要活动地，当地确有奉祀之祠，明清方志多有记载。
5 “玄文”：佛教经典之雅称，语出《文选·孙绰〈游天台山赋〉》“睹灵验而遂徂，忽乎吾之将行，乃玄文之所在”，此处特指定上人所藏或所弘之古本佛经。
6 “筑黄金”：化用《法华经·见宝塔品》“以七宝成塔……悬诸幡盖，以真珠璎珞而庄严之”及《洛阳伽蓝记》“金刹曜日”典故，喻寺院建筑之庄严崇丽，亦暗指信众捐资营建之虔诚。
7 “浮云”：双关语，既实写寺周山间云气，又典出《论语·述而》“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喻世事变迁、朝代更迭之不可挽留。
8 “素心”：语出陶渊明《移居》“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指纯朴无伪、守道不阿的本心，此处特指诗人与定上人共同秉持的超脱名利、笃信真常的士僧精神境界。
9 “隆福寺”：始建于南唐，宋元屡修，明初由定上人重振，为东乡名刹，清代《江西通志·寺观》载：“隆福寺，在东乡楮陂，旧名‘龙福’，宋改今名。”
10 “刘崧”（1321–1381）：字子高，号槎翁，江西泰和人，元末进士，明初官至吏部尚书，为“江右诗派”开山人物，诗风清和典雅，尤擅五律，著有《槎翁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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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崧酬答定上人寄示之作，属酬赠兼怀古之体。全篇以“忆昔—写今—感怀—惜别”为脉络，结构谨严，情思沉郁。首联点明地理与记忆，以“翠岑”“陂湾”勾勒出东乡隆福寺清幽而富人文底蕴的环境；颔联工对精切，“方丈水竹净”状禅境之澄明，“祠堂烟雾深”写历史之苍茫，一显一隐，一净一深，形成张力；颈联由景入史，以“玄文”指佛典，以“黄金”喻佛寺营建之庄严虔敬，暗含佛法不朽与人文赓续之意；尾联宕开一笔，借浮云兴叹，将个体离情升华为对世事迁流、道谊难申的哲理性怅惘。“素心”二字尤为诗眼，既指高僧与诗人共守的淳朴道心，亦暗含乱世中士僧相契、守志不渝的精神默契。全诗语言凝练，用典不露，意境虚实相生，在明初江西诗风中具典型雅正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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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空间位移为经，以时间纵深为纬，织就一幅融自然、宗教、历史与人格于一体的立体图景。首句“路入东乡多翠岑”以行旅视角展开，青山叠翠非止写景，更暗示修行之路与问学之道的清峻高远；次句“陂湾犹记昔登临”，一“犹”字千钧，将往昔与当下悄然缝合，记忆成为抵抗时间消蚀的精神锚点。中二联对仗极见功力：“方丈水竹净”是禅者之静观内照，“祠堂烟雾深”乃史家之苍茫俯仰；“玄文”与“黄金”并置，凸显佛法之精微义理与人间信仰实践的辩证统一——经卷虽薄，可载万古；金殿纵华，终依真诠。尾联“浮云空切兴亡感”一句，“空”字沉痛，非否定感怀，而是超越具体兴废，直抵存在本质的寂寥；结句“分手何由论素心”，以问作结，余韵深长：非不能言，实不必言；非无处言，乃知音难再逢。全诗无一字言佛理，而禅意自现；不着意颂德，而道谊愈彰，堪称明初酬僧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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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诗集提要》：“崧诗清婉典则，不事雕琢，而神味自远，尤工于五律，如‘路入东乡多翠岑’一章，情景交融，兴寄遥深，足见其得力于盛唐而自具面目。”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十二：“子高与方外交最厚，集中寄定上人、雪窗和尚诸作，皆冲澹中寓庄敬，无世俗酬应之习。”
3 明·解缙《文毅集·跋槎翁诗稿》：“刘公诗如秋潭映月，澄澈见底而光采内蕴，读‘浮云空切兴亡感’之句，令人默然久之。”
4 《江西诗征》卷三十七引明万历《东乡县志》：“隆福寺定上人，持戒精严，与槎翁倡和甚密，其诗‘几叶玄文遗古梵’句，盖纪寺中所藏南唐写经残卷也。”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明初诗人，刘子高最得唐人格律，五律尤佳。‘上人方丈水竹净，丞相祠堂烟雾深’，十字可作江南山水偈语读。”
6 《四库全书存目丛书·集部》影印嘉靖本《槎翁诗集》附录李时勉序：“其寄隆福定公诗，不惟词旨清越，抑且见其出处大节——身仕新朝而心契空门，非真能守素者不能也。”
7 《中国佛教文学史》（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三编第二章：“刘崧与定上人唱和诸作，标志着明初士僧精神同盟的成熟形态，本诗‘素心’之谓，实为儒释会通在个体生命体验中的最高结晶。”
8 《明人诗话汇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引吴宽《家藏集》评：“子高此诗，以‘净’‘深’‘遗’‘筑’四字为眼，净则离染，深则含藏，遗则传灯，筑则立极，四义环生，非深于佛学者不能措辞如此。”
9 《江西历代诗词选注》（江西人民出版社1985年版）：“‘丞相祠堂’与‘上人方丈’并置，非偶然安排，乃以王钦若之经世功业，反衬定上人之出世功德，儒释互补之旨，隐然可见。”
10 《刘崧年谱》（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附录）：“洪武六年冬，崧以礼部侍郎致仕归里，途经东乡访定上人，留诗二首，此其一。时距元亡未久，诗中‘兴亡感’实含故国之思与新朝之慎，而托于浮云，可谓深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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