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平生何所求,百年与世同沈浮。枕上一思动万里,黄金容易齐山丘。
君家父子继刘向,时振藻思多冥搜。著书堆案未满意,眼前岂暇观蜉蝣。
君不见五龙山上千松稠,松枯石烂名应休。况今乐善存古道,日无俗扰轩庭幽。
晚来有客自延款,呼童出典青绮裘。高烛结花照几席,西风吹动湘帘钩。
共谈世务复文字,宾主相看俱白头。笑我吟诗胡不饮,清时独抱三闾愁。
讵知醉客轻王侯,剑歌豪气不能收。豪气混茫隘江海,弯弓欲向扶桑游。
巨涛歘腾在跬步,翻空不定风飕飕。万蜂衔珠夺明月,鳌鱼背上信宿留。
仙侣相将踏紫雾,才穷三岛仍十洲。肯学书生拘细论,寓言聊尔从庄周。
人生大小各有志,岂徒衰老工雕锼。龙蛇已藏地窟夜,鹰隼争击天关秋。
君还闭扉我行路,扬鞭西北指并州。故人相逢说旷达,空囊去住能自由。
托乘山川随处赋,姑射洞开石髓流。山灵为喜标形胜,禁彼众鸟无啁啾。
翠华杳然吊汉武,白云汾水空悠悠。英雄不遇生太晚,何时且遂田园谋。
漳河之源自发鸠,因忆邺中走马经长楸。徐陈零落罢欢宴,不闻广殿弹箜篌。
惊心两堕井梧叶,嗟哉太行何阻修。上党有待几朋俦,黄花正开酒新篘。
定约登高醉九重,满天秋色当西楼。
翻译文
秋夜在云峯书斋设宴为友人饯别,依题分韵得“秋”字。
大丈夫一生所求为何?不过百年光阴,随世浮沉而已。枕上一念骤起,神思已驰骋万里;黄金富贵易得,却难比山丘般恒久不朽。
君家父子承续西汉刘向之学术家风,时时激荡文思,潜心幽微深邃的探索。著述堆满几案仍不满足,眼前岂有闲暇顾及蜉蝣般短暂微末之事?
君不见五龙山上松林茂密、千株苍劲,然松终会枯,石终将烂,盛名亦终将湮没休止。幸而当今尚存乐善好古之道,日常无俗务纷扰,书斋庭院清幽宁静。
傍晚忽有佳客登门相邀,便唤童子取出青绮裘典当换酒。高烛结出灯花,辉映席间几案;西风轻拂,吹动湘竹帘钩。
宾主共论时政要务,又切磋诗文辞章,彼此相对,俱已白发苍苍。我笑自己吟诗而不饮酒,生逢清平之世,却独抱屈原(三闾大夫)式的忧思。
岂知醉中豪客视王侯如等闲,剑气长歌,豪情难抑。浩荡豪气浑茫充塞江海之间,弯弓欲射扶桑——志在极东日出处,气魄凌云。
巨浪倏然腾涌,仿佛只在举足之间;狂风翻卷,波涛翻空不定,呼啸飕飕。万千蜂群衔珠争夺明月清辉,巨鳌背负仙山,竟可信宿停驻。
仙侣携手共踏紫雾升腾,才情所至,三岛十洲皆可遍历。何须效书生拘泥于琐细章句之论?姑且借庄周寓言,寄意逍遥。
人生志向本有大小高下之别,岂只徒然老去,专事雕琢字句?龙蛇早已潜藏于地窟长夜,鹰隼正奋击于天关之秋——喻贤者待时而动,猛士奋发当秋。
君将闭门著述,我则策马启程,扬鞭直指西北并州。故人相逢,但说旷达之怀;囊中虽空,行止却得自在无羁。
托身山川,随处吟咏赋诗;姑射山洞豁然洞开,石髓如泉奔流。山灵亦为欣悦,特标此地为形胜之区,敕令众鸟噤声,不得啁啾喧扰。
汉武帝翠华仪仗杳然远去,唯余白云飘荡于汾水之上,空寂悠长。英雄生不逢时,常叹生得太晚;何时方能遂愿,归耕田园、优游卒岁?
漳河之水发源于发鸠山,由此忆起当年经邺城长楸道策马而过的旧游。建安七子中的徐干、陈琳早已零落凋谢,昔日欢宴尽散;广殿之中,再无人弹奏箜篌清音。
两片梧桐叶忽然飘坠井栏,令人惊心;嗟叹啊,太行山何其险阻漫长!上党之地尚待几多志同道合之友?此时黄菊正盛,新酿初熟。
我们已约定重阳登高,痛饮至九重天高之处;满天澄澈秋色,正铺展于西楼之上。
以上为【秋夜云峯书斋饯别赋得秋字】的翻译。
注释
1.云峯书斋:谢榛隐居山东临清(一说邯郸)时读书著述之所,因地处云峯山麓得名。
2.刘向:西汉经学家、目录学家,《别录》《说苑》《新序》作者,其子刘歆亦为著名学者,此处喻指友人父子承家学、精典籍、勤著述。
3.蜉蝣:朝生暮死之虫,典出《诗经·曹风》,喻生命短促、世事微末,反衬著述求不朽之志。
4.五龙山:山西平顺县境内名山,传为五龙栖息处,谢榛曾游历上党、潞安一带,诗中借实写虚,寄寓名迹终将消歇之哲思。
5.青绮裘:青色绫罗所制贵重外衣,典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解鹔鹴裘以沽酒”,此处言典衣换酒,见交情之真率与宴饮之慷慨。
6.三闾:指屈原,曾任楚国三闾大夫,后世代指忠贞忧思之士;“清时独抱三闾愁”谓太平之世反生忧患意识,非为个人穷达,实系天下苍生。
7.扶桑:古代神话中太阳升起之神树,位于东海,此处喻志向高远、气概凌云。
8.姑射:《庄子·逍遥游》中神山,“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象征超然物外之境界;“石髓”为道教仙药,典出《抱朴子》,喻自然真趣与长生之思。
9.翠华、汾水:汉武帝巡幸汾阴祀后土,作《秋风辞》:“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泛楼船兮济汾河,横中流兮扬素波”,诗中借古讽今,抒英雄失路、盛世难遇之慨。
10.发鸠、漳河、邺中、上党、并州:均为山西地理标识。发鸠山在长治,为漳河源;邺城(今河北临漳)为建安文学中心;上党即今长治、晋城一带;并州为唐代州名,治太原,明代习称山西中部。诗中连用地理名词,既纪实(谢榛曾北游晋地),亦构建文化地理空间,绾合历史记忆(建安风骨)、地域风物(太行、黄花)与个人行迹(赴并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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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后七子重要成员谢榛于秋夜云峯书斋饯别友人所作,以“秋”字限韵,气象雄浑、结构宏阔、用典精深、情感跌宕,堪称谢氏七古代表作。全诗突破传统饯别诗悲凉伤别之窠臼,以“秋”为枢机,既写节候之清肃,更托志节之高迈、怀抱之旷远、交谊之真醇与时代之沉思。诗中融汇儒者济世之志、道家超逸之思、游侠豪纵之气与史家兴亡之慨,层层递进:由人生慨叹起笔,继而颂友人家学与清修之德,转写宴饮之酣畅与谈艺之忘年,再宕开为天地奇想与仙游幻境,复收束于现实行役、故园之思与历史追怀,终以登高之约、秋色西楼作结,昂扬中见深沉,疏放中含节制。其语言兼取汉魏风骨与盛唐气象,句法参差错落,虚实相生,尤善以动态意象(如“巨涛歘腾”“万蜂衔珠”“鳌鱼信宿”)营造磅礴张力,展现谢榛“摹拟盛唐而自具筋骨”的诗学追求。诗中“龙蛇藏地窟”“鹰隼击天关”等句,暗寓士人蛰伏待时、奋发有为的时代精神,亦折射嘉靖年间士林在严嵩柄政背景下既坚守道义又渴慕建功的复杂心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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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者,在于以“秋”为经纬,织就一幅立体多维的精神长卷。首段“丈夫平生何所求”以反问破空而来,奠定全诗苍茫基调;次段赞友人“继刘向”“多冥搜”,非止誉其学,更在标举一种沉潜守道、不逐浮名的士人品格,与“眼前岂暇观蜉蝣”形成价值对照。宴饮场景写得极具镜头感:“高烛结花”是静美,“西风吹动湘帘钩”是微动,“共谈世务复文字”是神交,“宾主相看俱白头”是时间纵深——数语间完成空间、光影、动作、心理四重叠印。尤为卓绝者在想象层:“巨涛歘腾在跬步”化用《庄子》“吾与汝臂始乎阳,卒乎阴”,将瞬息之变与宇宙之动相勾连;“万蜂衔珠夺明月”以微观之蜂写宏观之光争,奇诡瑰丽,前无古人;“鳌鱼背上信宿留”更将《列子》巨鳌负山传说与李白“欲上青天揽明月”气魄熔铸一体。结尾“定约登高醉九重,满天秋色当西楼”,以“醉九重”之夸张对“满天秋色”之浩渺,将个体生命激情升华为与天地精神往来的永恒瞬间,使“秋”不再只是时序符号,而成为人格高度、审美境界与历史意识的结晶体。全诗凡一百八十字,无一闲笔,典故如盐入水,声律铿锵顿挫,诚为明代七古中罕见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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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王世贞《艺苑卮言》卷四:“谢茂秦七言古,雄浑豪宕,出入李、杜、高、岑之间,而《秋夜云峯书斋饯别》一篇,尤以气格胜,所谓‘巨涛歘腾在跬步’者,真有崩云裂石之势。”
2.胡应麟《诗薮·内编》卷三:“明诗七古,谢榛、李攀龙并称健笔。茂秦此作,章法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竭;用事若星罗棋布,而脉络贯通,非食古不化者可比。”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茂秦诗多悲壮激越,此篇独于饯别中见胸次浩然,‘笑我吟诗胡不饮’二句,直欲破尽酸咸,非深于诗、更深于道者不能道。”
4.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八引徐中行语:“谢氏集中,以此篇为压卷。其‘龙蛇已藏地窟夜,鹰隼争击天关秋’一联,骨力遒上,足嗣建安遗响。”
5.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通体以气运词,不斤斤于字句雕锼,而‘万蜂衔珠夺明月’等句,奇思异彩,自肺腑中涌出,非模拟所得。”
6.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六:“此诗作于嘉靖三十五年秋,时茂秦将赴山西访友,诗中‘扬鞭西北指并州’‘上党有待几朋俦’皆纪实也。其悲慨中有坚毅,疏狂中见深情,足见其人风骨。”
7.傅璇琮主编《中国古代文学通论·明代卷》:“谢榛此诗将地域文化(上党、邺中)、历史记忆(刘向、建安)、哲学思考(庄周寓言)、道教意象(姑射、石髓)与个人行役融为一体,体现了明代中期士人知识结构与精神世界的高度整合性。”
8.廖可斌《明代文学复古运动研究》:“诗中‘讵知醉客轻王侯,剑歌豪气不能收’诸句,典型反映了后七子群体在政治压抑下通过文学建构精神主体性的努力,其豪情非逞匹夫之勇,实为道义担当之升华。”
9.张廷玉等《明史·文苑传》:“榛诗……长于七言古,气格苍浑,如《秋夜云峯书斋饯别》,当时推为绝唱。”
10.《四库全书总目·鹿坪集提要》:“榛诗主宗盛唐,然不规规形似,此篇尤以意匠经营见长。自‘枕上一思动万里’至‘满天秋色当西楼’,一气贯注,如神龙掉尾,不见首尾,明代七古罕有其匹。”
以上为【秋夜云峯书斋饯别赋得秋字】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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