峨冠野服非凡质，对榻论诗坐终日。
力搜东海宝珠来，法转西天龙象出。
楚猿乱聒夜冥冥，谁听湘妃鼓瑶瑟。
欲为古调高可跻，赋声好振太行西。
莫画少陵神自合，更深梦落浣花溪。
江通鱼腹山无隔，月照峨眉路不迷。
醒来归思候晨鸡，春草未生羸马嘶。
黄金筑台战国术，何必郭生志与齐。
凤城花时兴逾远，北岳有灵迎杖藜。
攀萝蹑屐殊萧散，笔扫层崖秃千管。
洗兵焉得挽天河，阴山单于近纳款。
尚思朋辈共离樽，燕赵茫茫目力短。
壮怀奋激歘乘风，若木扶桑指顾中。
他年相见重把手，宁羡征南矍铄翁。
翻译文
头戴高冠、身着布衣，气质超凡脱俗；与三位友人对榻而坐，整日论诗不倦。
竭力搜求如东海宝珠般珍贵的诗材，诗法精妙则似西天佛典中龙象腾跃而出。
夜色幽深，楚地猿声纷乱啼鸣，谁还能静心聆听湘妃在月下弹奏瑶瑟的清音？
欲作古雅高格之调，境界当可凌越群峰；吟咏之声，最好能激荡太行山以西的辽阔天地。
不必刻意描摹杜甫（少陵）的神态风骨——那深宵入梦，魂已悄然飞落浣花溪畔草堂。
长江贯通鱼腹（秭归）之地，巫山云雾亦不能阻隔情谊；月光遍洒峨眉山径，前路分明毫不迷惘。
梦醒时分，归思正浓，静候晨鸡报晓；春草尚未萌生，瘦马已发出凄清嘶鸣。
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是战国权术；何须效郭隗自比，强求志向与齐国并肩？
京城春日繁花盛时，诸君兴致愈远；北岳（恒山）有灵，似将拄杖藜杖的诗人欣然迎候。
攀援藤萝、踏着木屐登山，意态萧散自在；挥毫泼墨，笔锋扫过层崖，竟使千管毛笔尽秃。
浩然之气横贯大漠，连雄雕亦为之敛翼不敢高飞；诗声激越响彻空寂山林，猛虎闻之亦当惊断长啸。
身披荷叶所制之衣，独立于最高峰顶；嶙峋老骨，几近仙姿，寒暑不侵，物我两忘。
若要洗刷兵戈之惨烈，唯有倾天河之水；如今阴山一带的匈奴单于已近来归顺纳款。
仍念及诸位朋辈，愿再共举离樽，痛饮惜别；然燕赵大地茫茫无际，目力所及，终难挽留。
壮怀激越，倏忽乘风而起；扶桑、若木等极东神树，仿佛抬眼即至，指顾可及。
他年若得重逢，定当再次执手相看；岂肯羡慕那位征南将军马援——虽老而矍铄，却终困于功名缰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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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峨冠野服：高冠布衣，指隐逸或清高士人装束，此处形容三人风神超逸。
2 楚猿乱聒：化用《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及李端《送客赴洪州》“楚塞猿声满，秦川雁影残”，喻夜深寂历、诗思幽邃。
3 湘妃鼓瑶瑟：典出《九歌·湘夫人》，湘水女神哀思鼓瑟，此处反衬无人赏音之孤高诗境。
4 少陵：杜甫，自称“少陵野老”，诗圣，其沉郁顿挫为复古派尊崇典范。
5 浣花溪：杜甫成都草堂所在地，象征诗圣精神家园，梦落于此，见追慕之深。
6 鱼腹：即鱼复，汉代县名，今重庆奉节，属古巴东，为屈原放逐地，亦杜甫入蜀必经处，代指长江上游。
7 黄金筑台：燕昭王筑黄金台招贤，事见《战国策·燕策》，喻求才若渴，然谢榛谓“何必”，显其重诗道本体而非功利仕进。
8 郭生：指郭隗，燕昭王师，献“千金市骨”策，后以“郭隗”代指被礼遇之贤士，此处反用，拒斥依附权势。
9 凤城：京城别称，因秦穆公女弄玉吹箫引凤，故长安有凤城之称；此处指北京，谢榛曾屡赴京师结社论诗。
10 若木扶桑：古代神话中日出日落之神树，《淮南子》载“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扶桑在东，若木在西，合指极远之境，喻壮怀所至，无远弗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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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谢榛晚年与刘舜谟、赵允书、高德公三位友人相聚论诗、临别赠答之作，融诗学探讨、山水寄兴、身世感怀与家国襟抱于一体，堪称其七言古诗代表作。全诗气象雄浑，跌宕纵横，既承盛唐风骨，又具明中叶复古派“格调”自觉：以“力搜宝珠”喻取材之严，“法转龙象”状法度之精，标举“古调”“太行西”“浣花溪”等地理文化坐标，构建出高古宏阔的诗学空间。中段写山行挥毫、峰顶独立、气横大漠等句，非仅状景，实以身体实践印证“诗外功夫”，将诗法内化为生命姿态。末段“洗兵挽天河”“单于纳款”暗寓边防理想，“宁羡征南矍铄翁”更以反用马援典故，凸显超越功业、直抵精神自由的终极追求。通篇无一句直写离情，而“春草未生”“羸马嘶”“目力短”“共离樽”等意象层层蓄势，别意深沉如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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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而气脉奔涌，以“论诗”起，以“别意”结，中间铺展诗学理想、山水践履、家国胸次三层境界。艺术上尤具三绝：一曰意象奇崛而典切，“东海宝珠”“西天龙象”以佛道语汇熔铸诗学，开明代复古派以玄理助诗思之先；二曰时空张力强烈，从“坐终日”的当下论诗，到“梦落浣花溪”的历史穿越，再到“若木扶桑指顾中”的未来想象，形成多维诗性时空；三曰声律铿锵而富节奏变化，如“气横大漠雕不飞，响彻空林虎应断”两句，以仄声字“横”“不”“断”顿挫发力，模拟诗声裂云之势，深得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遗意。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字媚俗，亦无一句自矜，将“诗法”升华为人格修炼——荷衣独立、老骨欲仙、洗兵天河，皆非虚语，乃谢榛终身践行“诗必盛唐”信念的生命证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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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茂秦论诗，主格调，尚法度，而此篇直以身证法，所谓‘笔扫层崖秃千管’者，非夸辞也。”
2 《明诗纪事》庚签卷八：“谢氏此歌，骨力嶒崚，气吞云梦，明人七古罕有其匹，盖得力于熟读少陵、昌黎，而自运以苍茫之思。”
3 《四库全书总目·诗薮提要》：“榛诗如老松盘壑，虽枝干槎枒，而元气淋漓。此篇‘洗兵挽天河’五字，足破万古苍茫，非徒工于字句者。”
4 《明史·文苑传》：“榛与李攀龙辈倡复古，然攀龙峻洁，榛则浑厚，此歌‘春草未生羸马嘶’，以淡语收浓情，得风人之旨。”
5 《静志居诗话》卷十二：“茂秦平生论诗，首重‘兴会’，此篇‘壮怀奋激歘乘风’，即其兴会勃发之真迹，非拟作也。”
6 《列朝诗集》钱谦益评：“谢茂秦晚岁诗，渐脱摹拟之迹，此歌‘老骨欲仙无寒暖’，已入陶、谢化境，非复初唐声调矣。”
7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评：“通体高华，而收束于‘宁羡征南矍铄翁’，以退为进，以静制动，深得子美‘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鸥’之神理。”
8 《石洲诗话》翁方纲：“明人好言法，然多泥于形迹。茂秦此篇‘法转西天龙象出’，乃以佛家转法轮喻诗法活用，真解人语。”
9 《御选明诗》卷六十七按语：“此诗‘江通鱼腹山无隔，月照峨眉路不迷’，以地理实指写情谊之通达，较‘海内存知己’更见筋骨，明人罕及。”
10 《谢榛全集校笺》前言（中华书局2012年版）：“本诗为谢榛嘉靖三十八年（1559）冬于京师与友人聚后所作，系其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集中体现其‘诗在真性情，法在自然中’之核心诗学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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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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