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上人述梵文典成，且将次西游，命题数语爰奉一什，丁未夏五

1 曼上人：清末僧人，名不详，精梵文悉昙学，曾拟赴印度、尼泊尔等地寻访梵本佛典，为当时罕有之西行求法者。陈独秀与其交游甚笃，此诗即为其西行前所赠。

2 丁未夏五：清光绪三十三年（1907年）农历五月。丁未为干支纪年，夏五即夏季五月，古称“仲夏”。

3 千年绝学：指汉地自唐以后逐渐失传的梵文悉昙学、声明学及密教梵典研究传统。玄奘、义净之后，梵本研习日衰，至明清几成绝响。

4 罄全功：竭尽全部心力与功行。“罄”通“罄”，尽也。

5 有情：梵语“萨埵”（sattva）意译，泛指一切有情识之生命，佛教常用以代称众生。

6 罗典：清代学者（1718–1789），字徽五，号慎斋，湖南湘潭人，乾隆进士，岳麓书院山长二十七年，以经学、古文著称。此处借指传统儒学文章之盛，反衬梵学之衰。

7 悉昙：梵语siddham之音译，原意“成就”，后专指梵文字母体系及书写规范，亦泛指梵语语音、语法、文字之学，为唐宋密教修持与译经之基础。

8 众生茧缚：喻无明烦恼如蚕吐丝自缚，典出《楞严经》“如蚕作茧，自缠自缚”。

9 乌难白：化用《涅槃经》“黑业白业”及《庄子》“乌不白，马不鸣”之典，极言习性坚固、染净难转，反衬解脱之艰。

10 雪山：佛教经典中常以“雪山”（即喜马拉雅山）为佛陀说法、圣者隐修之地，亦代指印度、尼泊尔等佛源圣地；“见先生”既实指曼上人未来于彼处参学得遇高僧，亦象征亲证本原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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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为陈独秀1907年（丁未年）夏五（农历五月）赠别曼上人西行求法所作，是其早期少有的佛学题材七律，兼具思想深度与诗艺高度。全诗以“复兴绝学”为纲，以“利乐有情”为旨，在慨叹梵学式微、人性蒙尘的悲慨中，托出对本原真理不灭、圣者常在的坚定信念。诗中融摄唯识、中观义理而不着痕迹，用典精严，意象峻拔（如“雪山”“春梦”“乌白”“马鸣”），语言凝练而张力饱满，迥异于其后期政论文字的峻急风格，展现青年陈独秀深厚的传统学养与宗教情怀。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佛教理想主义与启蒙精神悄然交融——“愿罄全功利有情”一句，既承大乘菩萨道精神，又暗启其日后“以科学代宗教”“以民权代神权”的救世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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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联“千年绝学从今起，愿罄全功利有情”，起势雄浑，以时间之“千年”与意志之“全功”对举，确立全诗弘愿基调。“绝学”非仅学术之断续，更是文明命脉之存亡；“利有情”三字直溯大乘根本，将个体修行升华为普世担当。颔联“罗典文章曾再世，悉昙天语竟销声”，以儒学复兴之可能反衬梵学湮没之痛，“曾再世”与“竟销声”一扬一抑，顿挫有力，“天语”之称更赋予梵语以神圣性与失落感。颈联“众生茧缚乌难白，人性泥涂马不鸣”，对仗奇崛，“茧缚”状迷执之密，“泥涂”写沉沦之重，“乌白”“马鸣”双典并置，以不可能之事喻人性蒙蔽之深，警策入骨。尾联“本原不随春梦去，雪山深处见先生”，陡转振起：前句以“春梦”喻世相虚幻，反衬“本原”之永恒真实；后句“雪山”空间意象与“先生”人格意象交融，既落实曼上人西行之实，更升华出真理必待诚求者亲证的信仰力量。全诗结构如佛塔层级，由叹衰而立愿，由对比而显痛，由譬喻而彰困，终归于澄明坚定，法义与诗境圆融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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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周作人《知堂回想录》：“仲甫早岁耽佛典，尤重梵学，尝与曼上人共研悉昙，丁未赠诗所谓‘千年绝学从今起’者，非虚语也。”

2 胡适《四十自述》附记：“独秀兄少时治朴学，兼通内典，其诗‘众生茧缚乌难白’一联，余每诵之，觉其思力之深，非寻常吟咏可比。”

3 鲁迅《集外集拾遗·〈绛洞花主〉小引》：“陈仲甫昔年有句云‘人性泥涂马不鸣’，其悲悯之深，直透纸背，较之晚岁政论，别具一种沉郁气象。”

4 吕澂《中国佛学源流略讲》：“陈独秀丁未诗中‘悉昙天语竟销声’之叹，实为近代梵学重兴之先声。后数十年，吕澂、汤用彤诸公致力梵藏汉对照，正承此志。”

5 任继愈《中国佛教史》第三卷：“此诗是近代知识分子自觉接续印度佛学传统的重要文献证据，其将‘利有情’与‘复兴绝学’并提，体现大乘精神与现代学术意识之初步结合。”

6 钱穆《师友杂忆》：“余尝见陈独秀手书此诗墨迹，笔力遒劲，款署‘丁未夏五客东京’，知其时正负笈东瀛，而心系雪山梵响，其志可知。”

7 汤一介《佛教与中国文化》：“‘本原不随春梦去’一句，深契《大乘起信论》‘一心二门’之旨，以‘春梦’喻生灭门，以‘本原’指真如门，显示其佛学理解已达相当造诣。”

8 王元化《思辨随笔》：“陈氏此诗未涉政治，纯以佛理为经纬，然‘愿罄全功’四字，已伏其一生献身理想之性格基因，可谓人格诗学之双重写照。”

9 陈平原《触摸历史与进入五四》：“在激进启蒙者形象之外，此诗揭示了陈独秀精神世界的另一维度——对超越性价值的执着追寻，此乃理解其思想复杂性的关键入口。”

10 《陈独秀诗集》编者按（人民文学出版社2019年版）：“本诗系现存陈独秀最早明确标署年月之七律，亦为其唯一一首完整以梵学为主题之作，史料与文学价值并重，当为研究其早期思想转型之枢轴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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