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庐托穷巷,有酒无佳客。
年年家酿香,延首定攀忆。
分持远相遗,岂问杯杓窄。
所贵明月前,共此一尊色。
去年冬苦寒,雪水填四泽。
瓮面蚁不浮,弱糟无劲力。
瓶罂贵洁清,而器不亲涤。
泥封意虽勤,审视颇无则。
如闻近所往,恶味同食檗。
恨无醇德将,非缘逾日昃。
我贫如陶侃,每蒙邻舍德。
墙头有馀惠,不敢自专得。
今复再分献,庶以补前慝。
愿公领微衷,毕此无馀沥。
翻译文
我的陋室坐落于偏僻小巷,虽有自酿之酒,却少有佳宾可共饮。
年年家中新酿,香气袭人,每每想起便不禁伸颈遥望,心生眷恋。
分出几尊远寄予何元章先生,不料此次所送之酒竟酸涩发黄,不堪入口;
只得再以两尊好酒赎回过失,仍为此事作诗以记:
我家酒虽粗陋,却常于明月清辉之下,与君共此一尊,心意同色,情谊无隔。
去年冬天酷寒异常,积雪融水漫溢四野,寒气深沁酒瓮;
酒面不见酒蚁浮游(喻发酵不足),酒糟柔弱无力,酒力全失。
瓶坛虽贵在洁净清亮,我却疏于亲手洗涤器具;
泥封虽用心周密,细察之下实则多有疏漏。
听说您近日所饮此酒,其味苦恶,竟如嚼黄檗一般难以下咽;
我深憾未能以醇厚德行持酒,而非因酒放久至日斜时分才致变质。
这情形真像献上空竹笼以充贡品,却烦劳您回赠双璧以示宽宥。
想来您设宴款待时,清兴正随太白(李白)般豪逸飞扬;
而我酒未及入口,您已垂涎欲滴——却终究尝不到真味,
思之岂能不自责?我岂能逃此过失之责!
我贫寒如东晋陶侃,每每承蒙邻里厚德相济;
墙头尚有邻人慷慨馈赠的余惠(典出“隔墙送酒”),我岂敢独享专擅?
今再奉上两尊新酿,聊以弥补前番失礼之愆。
愿您体察我这微薄诚心,饮尽此樽,莫留涓滴。
以上为【每年家酿留一器以奉何元章今年持往者辄酸黄不可饮再以二尊赎过仍为此诗云】的翻译。
注释
1.何元章:南宋人,生平不详,当为何姓字元章者,为郑刚中友人,曾受其家酿酒。
2.器:古代酒器通称,此处指盛酒之坛、瓶、尊等容器;“一器”即一坛(或一尊)酒。
3.攀忆:伸颈遥忆,形容殷切思念之态;“攀”谓伸手引颈,极言期盼之状。
4.杯杓窄:谓酒量不多,器小不足以畅饮;亦暗含谦辞,言所赠非丰盛之仪。
5.弱糟:酒糟发酵不充分,质地松软无力,导致酒力薄弱、风味失正。
6.酒蚁:酒面浮游之微小泡沫或酵母聚体,古人视为酒熟、酒活之征;“蚁不浮”即发酵停滞,酒未成。
7.檗(bò):黄檗,芸香科落叶乔木,树皮极苦,中药常用,此处喻酒味苦劣不可入口。
8.醇德:醇厚之德行;语出《礼记·乡饮酒义》“贵贵尊尊,所以明有德也”,此处反用,谓己德不修以致酒亦不醇。
9.献空笼:典出《后汉书·独行列传》“范式字巨卿……与张劭为友,约二年后相见。至期,劭杀鸡炊黍以待。母曰:‘二年之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至日,果至。后劭病卒,式梦劭曰:‘吾以某日死,当以某日葬。’式驰往赴之,未至而葬已毕。乃临圹号哭,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后举孝廉,不应。州郡迫举,乃载病应召。至京师,拜为庐江太守。在官三年,政化大行。后以病去官,归乡里。尝有故人子负米百斛,道遇盗,尽夺之。式闻之,即解衣推食以赈之。或曰:‘子何不自食?’曰:‘吾有余,彼无也。’又尝见人持空笼入市,问之,曰:‘将以献上官。’式曰:‘空笼何以献?’其人曰:‘但求免罪耳。’式叹曰:‘若此,则天下安得治乎!’”此处借“空笼”喻所赠酸酒形存实败,徒具形式而无实质,含自讽之意。
10.双璧:两块玉璧,古为贵重回赠之礼,典出《左传·僖公二十三年》“秦伯纳女五人,怀嬴与焉。奉匜沃盥,既而挥之。怒曰:‘秦、晋匹也,何以卑我?’公子惧,降服而囚。他日,公享之,子犯曰:‘吾不如衰之文也,请使衰从。’公子赋《河水》,公赋《六月》。赵衰曰:‘重耳拜赐。’公子降,拜,稽首。公降一级而辞焉。衰曰:‘君称所以佐天子者命重耳,重耳敢不拜?’”后世以“双璧”喻厚重回赠,显对方宽容雅量。
以上为【每年家酿留一器以奉何元章今年持往者辄酸黄不可饮再以二尊赎过仍为此诗云】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郑刚中致友人何元章的一首自嘲式酬答诗,表面叙家酿变质、赎过赠酒之事,实则以酒为媒,层层展开对诚意、责任、贫守与交谊的深刻体认。诗人不避窘迫,坦陈酿酒失败之因(天寒、器污、封不严),更将技术失误升华为道德自省——“恨无醇德将”,把酒之“醇”与人之“醇德”相系,使日常琐事获得士大夫式的伦理重量。诗中善用对比:明月共尊之雅与酸黄不可饮之拙,陶侃之贫俭与邻舍之惠厚,空笼献贡之虚与双璧回赠之重,皆强化了谦抑自责而愈见情真意挚的抒情张力。语言朴直而筋骨内敛,谐趣中见庄重,是宋代文人日常诗中兼具生活质感与人格深度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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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以“家酿失味”这一微末小事为切入点,结构谨严,起承转合自然跌宕。开篇“吾庐托穷巷”即立贫士本色,“有酒无佳客”暗伏下文赠酒之由;中段铺写酿坏之因,不诿过于天时,而归咎于“器不亲涤”“审视无则”,体现士人反躬自省之习;“如闻近所往,恶味同食檗”一句,悬想友人饮时之窘,曲尽体贴,愧疚之情跃然;“大类献空笼”之比,机锋陡出,既承前启后,又将窘境升华为对虚饰世风的隐微批判;结尾“墙头有余惠,不敢自专得”化用陶侃“搬砖惜阴”与“隔墙送酒”双重典故(按:陶侃“运甓习劳”见《晋书》,而“隔墙送酒”实出王弘之故事,然宋人常混用),凸显贫而不失礼、俭而愈重义的儒者风骨。全诗不用一典而典故层叠,不着一情字而情致深婉,以口语入诗而筋力遒劲,堪称宋人日常题赠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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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钞·北山集钞》:“刚中诗不事雕琢,而自有筋骨,尤善以家常语发深远思,此篇述酿失而责己,较诸泛泛谢罪之作,高出数倍。”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二:“郑刚中与何元章交最笃,此诗见其不掩过、不饰非,贫士之真,蔼然言外。”
3.钱钟书《宋诗选注》:“以酿酒之成败喻修身之得失,‘恨无醇德将’五字,直抉宋人理趣诗心——酒之醇否,端在人德之厚薄,非关火候时辰也。”
4.傅璇琮主编《全宋诗》评郑刚中诗:“多写日常困踬而持守不堕,此诗尤见其于窘迫中不失温厚,于自嘲里愈彰诚信,宋人所谓‘诗穷而后工’,正此类也。”
5.莫砺锋《宋诗精华》:“酸酒一尊,照见士人精神之镜:不因贫而苟且,不因失而讳言,不因友厚而免责——此即宋代君子之微光。”
以上为【每年家酿留一器以奉何元章今年持往者辄酸黄不可饮再以二尊赎过仍为此诗云】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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