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季平题李南画石之傍曰迭石为山已是一重公案况画者耶郑子见而笑之明日戏成伽佗问随缘云随缘居士即季平道号

1．石季平：名敦义，字季平，南宋绍兴年间隐士，号随缘居士，喜参禅问道，与郑刚中交善。

2．李南：南宋画家，善画石，风格奇崛，具体生平佚载，《图绘宝鉴》未录，仅见于此诗题记。

3．迭石为山：即用天然石块堆叠成假山，为宋代文人园林常见造景方式，亦喻人为造作、强立名相。

4．公案：禅宗指祖师言行中蕴含悟道机锋的典型案例，供学人参究；此处戏称“叠石为山”本身即是一桩须勘破的迷情公案。

5．伽佗：梵语gāthā音译，意为偈颂，佛教中以简练韵文宣说义理，宋人常以“戏成伽佗”谦称即兴所作禅偈体诗。

6．随缘居士：石季平道号，取“随缘不变，不变随缘”之意，体现其融通禅教、应物无住的修持立场。

7．真空：佛教术语，非指空无一物，而是指诸法缘起性空、离一切戏论的真实体性。

8．万物同一马：化用《庄子·齐物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郑氏借以喻万法在真空理体中平等不二，无高下、真伪、内外之别。

9．判此公案：指以“随缘”之理对“叠石”与“画石”孰真孰妄作出裁断，然诗中反以疑问作结，显其不落断常二边。

10．笔作么生下：么（mó）生，怎生、如何之意；此句表面问笔如何落纸，实则叩问：当能所双泯、主客俱寂时，“作者”与“所作”俱不可得，修行与言说之枢机何在？乃典型的禅门逼拶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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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诗是郑刚中以禅入诗的典型代表，借题李南画石及石季平题语之机缘，展开一场精微的般若思辨。全诗不滞于形迹，由“叠石为山”与“画石为山”的表象差异切入，层层破执：先破“实物”与“图像”的二元对立，继破“造作”（叠）与“表现”（画）的分别心，最终直抵“真空”之体——万法唯心所现，本无自性，故笔亦非笔，石亦非石，山亦非山。末句“不知笔作么生下”，以活句截断众流，非否定书写，而是消解主客、能所、真妄的一切对待，深契南宗“不立文字，教外别传”之旨。诗中融摄华严法界观、般若空观与禅宗公案思维，语言简古而机锋凛冽，堪称宋代哲理诗中融通佛理与诗艺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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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诗结构谨严，四联八句，起承转合分明。首联以“笔画”与“迭石”对举，点出“假”字，奠定全诗空观基调；颔联“惟彼此间山”一转，将焦点从工具（笔、石）移至所指对象（山），揭示执相之谬；颈联升华为形而上思辨，“真空”与“一马”并提，以般若扫荡一切名相，以齐物消融所有分别；尾联陡然收束于一个具象动作——“笔下”，却以“不知……么生下”的悬置式诘问作结，使抽象哲理瞬间获得可触的禅机张力。诗中无一“禅”字，而禅味盎然；不用典而暗用《庄子》《金刚经》《坛经》等多重思想资源，体现出宋代士大夫“以儒治世、以道养身、以佛修心”的三教圆融素养。尤为难得者，在于诗非概念演绎，而是将哲思凝为可感意象（石、笔、山、马），使空理不堕枯寂，机锋不流险怪，实为理趣诗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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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宋诗纪事》卷四十七引《涌幢小品》：“郑忠愍公刚中工为禅语诗，此题画石之作，以笔石互证，破相显真，语似平易而锋棱内敛，非深于般若者不能道。”

2．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郑氏此诗，以画石起兴，而归于笔之不可下，盖知‘下笔’即堕有为，‘不下’又成断灭，唯于不可下处当下，斯为真随缘。此非诗家语，乃宗门印可语也。”

3．《四库全书总目·北山集提要》：“刚中诗多关涉性理，尤善以禅机入律，如《题李南画石》一首，不着一字于禅而禅意自远，较之专事偈颂者，愈见蕴藉。”

4．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郑刚中此作，将园林叠石、文人画石、禅家公案、庄子齐物熔于一炉，末句‘不知笔作么生下’，深得临济喝、德山棒之余响，而以诗语出之，尤为难能。”

5．《全宋诗》编委会《宋诗精华录》按语：“此诗代表南宋初期士大夫禅诗由尚理趣向重机锋的转变，其以‘笔’为枢轴绾合真妄、能所、言意诸端，开杨万里‘诚斋体’前路，亦启后世吴镇、倪瓒题画诗之玄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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