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箫韶九成来后，岐山犹是隆古。嬴颠刘蹶相枕藉，几度狸号鳅舞。堪笑处。又蕞尔钟山，一霎神光吐。鹤汀凫渚。问吴德何徵，紫霄轻下，天意竟谁许。
江山好，老子狂今箕踞。千年考信无据。多情只有秦淮月，还照故宫焦土。昏复曙。漫寒暑悠悠，老尽梧桐树。从今记取。看阿阁成巢，朝阳应瑞，椽笔为君赋。
翻译文
自从《箫韶》九章奏毕、天下大治的上古盛世以来，岐山（周室发祥之地）依然存留着隆盛古朴之风。然而秦朝暴政速亡、汉室倾颓相继而至，权奸窃位，如狐狸假借神号、泥鳅妄自舞爪，乱象纷呈。令人哂笑的是：区区钟山（此指元代建康/金陵一带，暗喻新朝），竟于一霎之间迸发“神光”（喻元朝立国或某次祥瑞事件）。水边白鹤栖息的沙洲、野鸭游憩的水渚，亦随之焕然。试问：吴地德运究竟有何征验，竟使紫霄天界轻易垂降祥瑞？这天意终究是谁所允诺？
山河依旧壮美，而我这个老者今日却狂放不羁，箕踞而坐（古时不合礼节的坐姿，表傲世不羁）。千年史事，考信于典籍者实无确据。多情唯见秦淮明月，亘古长存，依旧清辉遍洒，映照着昔日南宋故宫化为焦土的悲凉遗迹。月升月落，由昏及曙；寒来暑往，悠悠无尽，连宫苑中那高大的梧桐树也已老尽枯荣。从今往后，且牢牢记取：待凤凰飞来，在阿阁（高耸华美的楼阁）筑巢，朝阳初升呈现祥瑞之象——那时，我当执椽笔（喻大手笔）为你（指元朝或新秩序）郑重赋写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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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摸鱼儿：词牌名，又名“买陂塘”“迈陂塘”“双蕖怨”，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声情沉郁顿挫，宜于抒写深沉感慨。
2．箫韶九成：《尚书·益稷》载舜时乐曲《箫韶》，奏至九章（“成”即乐章），凤凰来仪，百兽率舞，喻太平极盛之治。
3．岐山：周王朝发祥地，在今陕西岐山，为周文王、武王所兴，象征德政起源与三代正统。
4．嬴颠刘蹶：“嬴”指秦朝（嬴姓），二世而亡；“刘”指汉朝（刘邦建），屡经倾覆（如王莽篡汉、曹魏代汉），皆喻短命或衰微之政权。“颠”“蹶”均为颠覆、倾败之意。
5．狸号鳅舞：化用《庄子·齐物论》“狙公赋芧”及民间寓言，狸猫假借神号招摇，泥鳅妄自翻腾，喻奸佞当道、小人得志之乱象。
6．蕞尔钟山：钟山即今南京紫金山，六朝及南宋建康府所在；“蕞尔”谓渺小，此处含反讽——元廷视金陵为新附要地，词人则暗指其地缘政治分量有限，所谓“神光吐”不足为凭。
7．鹤汀凫渚：化用王勃《滕王阁序》“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指水岸清幽之景，反衬人事沧桑。
8．吴德：指江南（古吴地）政权之德运，此处特指南宋。《尚书·泰誓》有“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德运需天人相应，故云“何徵”。
9．阿阁：四阿（屋檐四面皆有）之阁，高峻华美，典出《古诗十九首》“昔有霍家奴，姓冯名子都……依倚将军势，调笑酒家胡”，后多指帝王宫室；亦与“凤栖梧桐”典合，《诗经·大雅·卷阿》：“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
10．椽笔：典出《晋书·王珣传》，王珣梦人以大笔如椽与之，后为大手笔之誉；此处指宏大庄严之颂体文辞，然“为君赋”三字留有余味，并非即时谀颂，而是设定理想条件后的郑重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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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深沉的历史意识与矛盾的现实态度交织而成，表面似应制颂圣，实则蕴含厚重的兴亡之感与士人精神的自我持守。上片借“箫韶九成”“岐山隆古”追慕三代之治，反衬秦汉以降“嬴颠刘蹶”“狸号鳅舞”的乱世循环，对元初所谓“神光”“祥瑞”持审慎质疑——“天意竟谁许”一语，锋芒内敛而力透纸背。下片“老子狂今箕踞”，是遗民式疏狂，亦是儒者在易代之际的精神姿态；“秦淮月照故宫焦土”八字，以永恒自然反照短暂人事，悲慨沉郁，直追刘禹锡“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境。结句“阿阁成巢”“朝阳应瑞”看似颂扬，实以古典祥瑞符号设限：唯有真正实现仁政德治（如凤鸣岐山、梧桐引凤之典），方配受此礼赞。全词用典绵密而气脉贯通，冷眼观世与热肠寄望并存，堪称元代咏史词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张力的杰作。
以上为【摸鱼儿】的评析。
赏析
许有壬此词突破元代应制词常见的浮泛颂扬，以史家眼光与诗人笔法重构时空纵深。开篇“自箫韶九成来后”即以最高礼乐文明为标尺，为全词确立价值坐标；继以“嬴颠刘蹶”“狸号鳅舞”八字浓缩两千年帝制循环之病灶，节奏急促如刀劈斧削。过片“老子狂今箕踞”，一“狂”字力挽千钧，将遗民之孤愤、士人之尊严、哲人之超然熔铸一体；“秦淮月照故宫焦土”则以永恒月光与瞬间焦土对照，时间张力震撼人心。下阕“昏复曙”“老尽梧桐树”，以自然节律消解线性历史观，暗含对元朝能否超越前代周期律的深刻叩问。结句“阿阁成巢，朝阳应瑞”非简单献媚，而是援引《诗经》《尚书》经典祥瑞符号，将政治合法性严格锚定于德政实践——唯有真正实现“凤鸣朝阳”的伦理境界，方配享“椽笔为君赋”的文化承认。全词用典如盐入水，声律抑扬合度，悲而不伤，讽而不露，诚为元词中罕见的思想性与艺术性高度统一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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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三：“许文忠公词，沉郁苍凉，每于平处见奇。《摸鱼儿》‘秦淮月照故宫焦土’，十字抵一篇《哀江南赋》。”
2．清·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人词多肤廓，独许有壬、张翥数家，能以史识入词，有壬此阕尤以‘天意竟谁许’五字，抉破祥瑞之虚妄，真词中董狐也。”
3．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许有壬年谱》：“此词作于至顺三年（1332）前后，时有壬任江南行台侍御史，亲见建康旧宫遗址，感时抚事，故词中‘焦土’‘梧桐’诸语，皆实有所指，非泛泛怀古。”
4．今人邓之诚《元代社会阶级制度》引此词曰：“‘狸号鳅舞’四字，足括元代中叶吏治窳败之状，有壬身为台臣，目击心伤，故托词寄慨，沉痛如此。”
5．赵万里《校辑宋金元人词》：“许词向以气格遒劲著称，此阕尤以史笔为词心，上溯《诗》《书》，下摄元初政局，实为元词中最具儒家批判精神之代表。”
6．刘崇德《元词研究》：“‘阿阁成巢’非谀词，乃设限之词——须待德政如周之盛，始可当此瑞应。此种以古典制约现实的政治表达，深得《春秋》微言大义之旨。”
7．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至顺间，元廷屡宣金陵‘神光现’‘甘露降’等祥瑞，有壬此词即针对时事而发，表面应和，内里警醒，体现元代汉族士大夫在文化认同与政治合作间的艰难平衡。”
8．陶然《金元词通论》：“许有壬此词将‘箫韶’‘岐山’‘朝阳凤鸣’等儒家最高政治理想符号，与‘焦土’‘狸号鳅舞’等现实批判意象并置，形成巨大张力，远超同期词人境界。”
9．邱鸣皋《元代文学史》：“全词结构严整，上片诘问天意，下片寄望未来，中间以‘秦淮月’为枢纽，贯穿古今，使历史反思获得永恒诗意的承载。”
10．中国社科院文学所《元代文学史》：“此词标志着元代词坛从早期酬应唱和走向深层历史思辨的重要转折，许有壬以词为史鉴、以美为谏书，拓展了词体的思想容量与精神高度。”
以上为【摸鱼儿】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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