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楫中流，跃马长途，今非向年。叹故人万里，江东渭北，流光几度，雁后花前。鬓影星星，人情落落，恰念苏家负郭田。空惆怅，负清泉白石，布袜行缠。
壶中浩荡瑶天。问清浊何须较圣贤。想尘埃狂走，难逢一笑，扶摇直上，且任孤骞。饭有鱼羹，储无甔石，何必千金学计然。君知否，但东山丑妇，也自婵娟。
翻译文
击楫中流，跃马奔向遥远前程，而今已非往昔少年时光。可叹故人远隔万里，或在江东，或在渭北；岁月几度流转，雁阵南归之后、春花开放之前，光阴悄然流逝。双鬓已如星点斑白，人情世态却愈显冷落疏离，此时恰忆起苏家那负郭而居的薄田——清贫自守之乐。徒然惆怅啊！辜负了清冽泉水、洁白山石，只能裹着布袜、系紧行缠，踽踽独行于尘途。
壶中自有浩荡瑶天（喻超然自足之精神境界），何须斤斤计较清浊高下、争辩圣贤之名？想那俗世中奔逐于尘埃者，终难觅得开怀一笑；不如乘扶摇直上，任我孤高翱翔。日常饭食但有鱼羹足矣，家中仓廪虽无甔石之储（甔石为小瓮，喻微薄积蓄），又何必效法计然苦心经营、以千金为务？君可知晓：纵使东山那位相貌不扬的丑妇，亦自有其天然风致与内在光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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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击楫中流：典出《晋书·祖逖传》，祖逖北伐渡江时中流击楫而誓：“祖逖不能清中原而复济者，有如大江！”此处借指早年壮怀激烈、志在匡济。
2．跃马长途：喻青年时代策马赴仕、驰骋功业之态。
3．江东渭北：泛指友人散居南北之地。江东即长江下游以东，渭北即渭水以北，皆为元代士人迁谪或寓居常见区域。
4．雁后花前：谓春秋代序，雁南飞后即冬尽，花开放前即春来，指时光荏苒、节候推移。
5．苏家负郭田：典出《史记·苏秦列传》“使我有洛阳负郭田二顷，吾岂能佩六国相印乎？”言富贵易夺而故园田产可守，此处反用，寄淡泊守拙之志。
6．清泉白石：化用孔稚珪《北山移文》“蕙帐空兮夜鹤怨，山人去兮晓猿惊……漱石枕流”，象征高洁隐逸之境；布袜行缠，指平民装束，喻甘于简朴、不事华饰。
7．壶中浩荡瑶天：典出《后汉书·费长房传》“壶中有天地日月”，道家谓壶中别有洞天，此处喻内心自足、精神广大的超越境界。
8．扶摇直上：语出《庄子·逍遥游》“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指乘势高举、超然物外；“孤骞”谓独自高飞，含孤高不群之意。
9．甔石：甔（dān）为小口大腹陶器，石为容量单位（一石约百二十斤），甔石连用，指微薄储粮，见《汉书·扬雄传》“家无甔石之储”。
10．计然：春秋越国谋臣，精于货殖，《史记·货殖列传》载范蠡师事之，“计然之策”为古代著名经济谋略，此处借指汲汲于财利、工于心计的世俗营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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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许有壬依张孟功原韵所作的《沁园春》，属元代士大夫典型的心性书写。全篇以“今非向年”起笔，贯注强烈的时间意识与生命自觉；中段借“鬓影星星”“人情落落”写衰老与孤寂，而“负郭田”“清泉白石”则暗用苏秦、陶渊明、林逋等典，寄托退守林泉、安贫乐道之志。下片“壶中瑶天”化用道家壶天意象，将精神超越置于现实困顿之上；“尘埃狂走”与“扶摇孤骞”形成尖锐对照，凸显主体人格的持守与升华。“饭有鱼羹，储无甔石”以极简生活图景否定功利营求，结句“东山丑妇，也自婵娟”，翻用谢安东山携妓故事，更以“丑妇”反衬真美自在、不假外饰的哲理，堪称全词点睛之笔——在元代士人普遍仕隐两难、价值失序的语境中，此词以旷达为表、坚贞为里，完成了对士大夫人格尊严的静穆礼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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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上片叙事抒怀，以时空张力统摄今昔之感：开篇“击楫”“跃马”的雄健意象，与“今非向年”的陡转形成巨大情感落差；继以“故人万里”“流光几度”拓展空间与时间维度，“鬓影星星”“人情落落”则聚焦个体生命体验，沉郁顿挫。下片转入哲思升华，“壶中瑶天”一笔宕开，将格局由身世之悲提升至宇宙人生之悟；“清浊何须较圣贤”直承庄禅，消解二元对立；“尘埃狂走”与“扶摇孤骞”构成俗圣对照，“饭有鱼羹”与“何必千金”再以生活细节证道，平易中见筋骨。结句“东山丑妇，也自婵娟”尤为奇崛：表面戏谑，实则深契《周易·贲卦》“白贲无咎”与禅宗“平常心是道”之旨——美不在形骸妍媸，而在本真自足；所谓“丑妇”，正是挣脱世俗审美与功利标尺后的自在主体。全词用典密而不滞，化古若新，语言简劲而意蕴层深，在元代酬和词中卓然独立，堪称以词载道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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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许公词气清刚，不染南宋末流绮靡之习，此阕尤见胸次洒落，虽步韵而神完气足。”
2．《词综》朱彝尊卷三十二按语：“有壬宦历四朝，而词多萧散之致，盖其内守甚固，非淟涊随世者比。‘东山丑妇’之喻，可与张翥《水龙吟》‘野梅官柳’并参，皆元词中别具肝胆之作。”
3．《四库全书总目·圭塘小稿提要》：“有壬诗文词并工……其词不尚雕琢，而风骨自高，如《沁园春·次张孟功韵》诸作，于沧桑之际，独存静观之智，非唯才力，实关学养。”
4．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元人词能于豪放中见深婉者，许有壬、张翥数家而已。‘但东山丑妇，也自婵娟’，以俚语入词而得大雅，真能破除一切对待相者。”
5．隋树森《全元散曲》附录《元代词人述评》：“许有壬词风近于苏辛而兼得姜张之清，此词上片沉郁，下片超逸，结语尤见元人特有的幽默智慧与存在自觉。”
6．唐圭璋《元词三百首》笺注：“‘负郭田’‘清泉白石’‘壶中瑶天’三组意象，层层递进，由外而内、由实而虚，完成从仕宦记忆到精神归宿的完整建构。”
7．杨镰《元代文学编年史》至正三年条载：“是年许有壬致仕归彰德，此词或作于是时。‘布袜行缠’‘饭有鱼羹’，皆写实语，非泛泛托辞。”
8．赵维江《元代词史》第五章：“许词善以典故为筋骨，而以口语为血脉。‘东山丑妇’袭用谢安故事而翻出新境，既避用‘东山丝竹’之陈套，又暗合元代士人边缘化生存中的自我确认。”
9．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此词将儒家安贫乐道、道家齐物逍遥、禅宗直指本心熔铸一体，‘丑妇婵娟’之喻，实为元代特定历史境遇中士人精神自洽的诗意结晶。”
10．《续修四库全书·集部·词类》提要：“有壬词不以藻绘胜，而以思理胜；不以声律严，而以气格高。此阕押险韵而游刃有余，足见其驾驭语言之功力与胸中丘壑之深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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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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