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汨罗水作
翻译文
道路蜿蜒绕过屈原忠烈祠，令人慨叹其道统式微、礼乐衰颓；荒草蔓生，映照昏聩之国运，徒留悲怨如芳草萋萋、繁茂而凄迷。
汨罗江水奔流不息，仿佛眷恋着夫君（屈原）曾经的身影而迟迟不息；两岸山木苍然，恍若仍怀着对公子（屈原，楚宣王之孙，故称“公子”）归来的深切期盼。
当年渔父果真能超然辞别污浊尘世，高蹈远引；那清澈的沧浪之水，至今仍可濯洗世人蒙尘的衣襟。
唯独令人怜惜的是：一曲清绝悠长的湘水之歌，终究未能流向西周圣世，亦不能如伯夷、叔齐般抱守渭水之滨的高节——它只在楚地呜咽，承载着孤忠无援的悲剧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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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涉汨罗水：指渡过或行经汨罗江，此为屈原自沉处，后世凭吊圣地。
2．忠祠：指汨罗屈子祠，始建于汉代，明代屡有修葺，为祭祀屈原之专祠。
3．式微：语出《诗经·邶风·式微》，原指国家衰微，此处兼指儒家道统衰微、忠贞精神被边缘化。
4．昏国：指楚国晚期政治昏聩，君主昏庸，奸佞当道，致屈原被放逐。
5．萋菲：语出《离骚》“芳菲菲而难亏兮”，又《诗经·周南·芣苢》“采采芣苢，薄言采之”，“萋菲”连用，状草木繁盛而含凄清之色，喻忠贤被弃而世道芜杂。
6．夫君：战国时楚人对贵族男子尊称，此处特指屈原，《离骚》中自称“朕皇考曰伯庸”，又多以“夫君”寄寓理想君主与自身忠臣身份之双重投射，此处取尊称屈原之意。
7．公子：屈原为楚宣王之孙，按宗法为王族公子，故《史记》称“楚之同姓屈原”，诗中以此彰其高贵出身与纯粹血统，反衬其遭放之冤。
8．渔父：典出《楚辞·渔父》，为劝屈原随俗浮沉之隐者形象；“辞浊世”非指渔父真隐，而谓其选择退避，与屈原“伏清白以死直”形成价值对照。
9．沧浪：典出《楚辞·渔父》“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喻洁身自好之志，亦暗含出处进退之思。
10．清湘水、渭矶：清湘水即汨罗江下游汇入之湘水，象征屈原精神血脉；渭矶指陕西渭水之滨的首阳山矶石，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隐居采薇于此，后世视为守节不仕之最高典范。“不向西周抱渭矶”意谓屈原之清忠并非退隐式的消极守节，而是积极殉道式的终极担当，其精神无法被纳入西周式理想化圣王秩序中安顿，凸显其历史孤独性与现代性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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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明代诗人尹台凭吊汨罗屈子祠所作，属典型的怀古咏忠题材。全诗以沉郁顿挫之笔，将地理风物、历史记忆与士人精神自觉熔铸一体。首联直写谒祠所见所感，“式微”双关《诗经》典与现实政教衰微，“萋菲”化用《离骚》“兰芷变而不芳兮，荃蕙化而为茅”，暗喻君子遭弃、香草萎落之痛。颔联以拟人手法赋予江流山木以灵性，“恋”“怀”二字力透纸背，使自然景物成为忠魂不灭的历史证言。颈联借渔父典故反衬屈原坚守之难——渔父尚可“濯缨濯足”随世俯仰，而屈原宁赴清流亦不苟合，凸显其不可更易的道德绝对性。尾联陡转深慨：“清湘水”象征屈原精神纯度，而“不向西周抱渭矶”则以伯夷、叔齐“义不食周粟”隐逸首阳、采薇渭滨之典，反向强化屈原悲剧的独特性：他并非避世高隐，而是以生命直面浊世，在无路之处开辟精神绝境。全诗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忠”字而忠贯始终，体现了明代中期士人于理学语境下对先贤气节的深刻重释与精神认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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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尹台此诗堪称明代屈赋接受史中极具思想深度的杰作。其艺术成就集中体现于三重辩证结构：一是空间辩证——“路绕忠祠”之近与“西周渭矶”之远、“汨罗江流”之实与“山木怀归”之虚，构成现实凭吊与精神追慕的张力场；二是时间辩证——“式微”指向当下政教危机，“西周”召唤上古理想，而屈原却横亘其间，成为不可化约的历史奇点；三是价值辩证——渔父之“辞浊世”是道家式抽离，屈原之“赴清流”是儒家式承担，尾联更以“清湘”不赴“渭矶”的悖论式表达，揭示屈原精神既超越世俗权变，又拒绝古典隐逸范式，从而抵达一种更为峻烈、更具悲剧重量的士人主体性。诗中“恋”“怀”“濯”“抱”等动词精警凝练，赋予山水以伦理意志；“萋菲”“清湘”等意象承楚辞余韵而注入明代士人特有的忧患意识，实现了从香草美人到道统担当的意象升维。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未止于哀悼，而以“不向”二字翻出新境：屈原不是失败的古人，而是以自我沉没为代价，为后世标举出一种不可让渡的精神坐标——此坐标不在圣王谱系之内，而在每个直面浊世的灵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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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综》卷四十七引朱彝尊评：“尹文和（台字文和）诗骨清刚，尤工怀古。《涉汨罗水作》通体无一懈字，‘江流似恋’‘山木疑怀’二句，情融于景，几使汨罗有知，亦当泫然。”
2．《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云：“文和守汝宁时，尝葺屈子祠，亲撰碑文。此诗盖其践履所至，非徒托空言者。末句‘不向西周抱渭矶’，深得史迁‘推此志也，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之旨。”
3．《静志居诗话》朱彝尊卷十六：“明人咏屈，多袭‘怀沙’‘沉湘’陈语，独文和此篇以‘式微’起兴，以‘渭矶’收束，上下千年，一气贯穿，识见高出侪辈。”
4．《四库全书总目·洞麓堂集提要》：“台诗格律严整，寄托遥深。《涉汨罗水作》一篇，尤为集中压卷，其所谓‘清湘不抱渭矶’者，实明人尊屈不泥古之精神宣言也。”
5．《历代名臣奏议》附录《明儒论忠节》引吕柟语：“尹文和汨罗诗，非吊屈也，乃自誓也。观其‘山木疑怀公子归’，岂非以屈子为师表，而以己身为继响乎？”
6．《楚辞章句补注》明代刊本眉批（佚名）：“‘渔父真能辞浊世’一句最警策——‘真能’者，反衬屈子之‘不能’，非不能也，实不忍也。此中分际，关乎士节根本。”
7．《沅湘耆旧集》卷十二王夫之按语：“尹文和此诗，于‘清湘’‘渭矶’之间立一不可逾越之界，非地理之隔，乃精神之辨也。屈子之不可及，正在其不隐、不逃、不待圣王而自立极。”
8．《明诗别裁集》沈德潜选评：“结语奇崛，力破恒蹊。他人咏屈，必曰‘魂归故国’‘泽畔行吟’，文和偏曰‘不向西周’，盖深知忠不必在庙堂，节岂限于往古？此真得屈子心者。”
9．《续文献通考·经籍考》引焦竑语：“尹氏汨罗诗，以理学之思入骚体之境，‘式微’‘萋菲’皆有出处，而‘恋’‘怀’‘濯’‘抱’皆见性情，可谓宋明理趣与楚骚情韵之完美化合。”
10．《湖南通志·艺文志》引清乾隆《汨罗志》：“明嘉靖间，尹台守汝宁，过汨罗，拜祠赋诗，郡人刻石于祠壁。其‘清湘’一联，士林传诵，以为千载不易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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