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口岩前，白芒洲畔，长忆往时游钓。一别青山，十年紫禁，蓦地位跻三少。琐闼封章，玉堂视草，金殿屡承丹诏。首鹓班、玉带朱衣，无日不瞻天表。
荷君恩、报答无能，勋庸未建，敢学归云倦鸟。晏下彤闱，明登紫阁，独立太清天杪。大旱为霖，巨川作楫，整顿乾坤都了。那时节、拂袖还山，高卧海天分晓。
翻译文
在龙口岩之前、白芒洲之畔，我长久追忆往昔悠然游钓的岁月。一别青山故园，转眼已十年身居紫禁；忽然间官位跃升，跻身三少之列（太子少保、少傅、少师）。在宫门森严的琐闼中起草封章，在翰林院玉堂执笔拟写诏敕，更屡次于金殿之上承领皇帝亲颁的丹诏。位列朝班之首（鹓班），身佩玉带、身穿朱衣，无一日不仰瞻天颜、恭侍君侧。
承蒙君恩浩荡，而报答无能，功业未建，怎敢效那倦飞归林的云中之鸟，轻易萌生退志？待到晏然退下彤闱（尚书省或宫禁），再光明正大地登上紫阁（宰辅重臣议事之所），卓然独立于太清天之最高处。大旱之时愿化甘霖润泽苍生，巨川横亘之际甘为舟楫济渡天下，将乾坤颓势悉数整顿、廓清。待到那一日功成事遂，便拂袖归山，高卧于海天相接、晨光初露的清旷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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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龙口岩、白芒洲：夏言故乡江西贵溪境内山水名胜，为其少年读书、游钓之地，亦即白鸥园所在区域。
2 三少：指太子少师、少傅、少保，明代正一品荣衔，多为勋臣、重臣加授，夏言嘉靖十五年（1536）晋少保，十八年（1539）晋少傅，二十三年（1544）晋少师，故云“跻三少”。
3 琐闼：宫中门禁森严的小门，代指朝廷机要之地，如尚书省、内阁值房等。
4 玉堂：宋代始称翰林院为玉堂，明代沿用，此处指夏言曾任翰林院编修、侍读学士等职。
5 丹诏：皇帝亲笔所书或加盖御玺的诏令，象征最高权威与信任。
6 鹓班：朝班如鸳鹭成行，喻朝官序列整肃有序，“首鹓班”谓位列朝臣前列。
7 彤闱：红色宫门，泛指尚书省或宫禁中枢，亦可指内阁直庐。
8 紫阁：汉代未央宫有紫阁，唐宋后常借指宰相理政之所，明代指内阁，夏言嘉靖十五年起任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参预机务。
9 太清天杪：道家语，指极高远澄澈之天界，此处喻政治地位与精神境界之双重巅峰。
10 白鸥园：夏言于嘉靖初年在贵溪故里营建之别业，取“忘机鸥鸟”之意，然其命名实含“身在江湖，心存魏阙”之深意，并非真求避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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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夏言依元代虞集（字伯生）《苏武慢》词调所作的和韵之作，题咏其私家园林“白鸥园”，实则借园抒怀，以退为进，以隐寓仕，通篇贯穿着明代中期士大夫典型的“出处之思”与庙堂担当意识。上片追忆旧游、铺陈显赫仕途，非炫荣宠，实为反衬下片之志节——所谓“荷君恩、报答无能”，乃自警之辞；“敢学归云倦鸟”一句以反诘出之，凸显其不甘尸位素餐、誓以经世济民为己任的刚毅人格。结句“拂袖还山，高卧海天分晓”，表面言隐，内核是功成弗居的儒家圣贤境界，深得《周易》“亢龙有悔”与《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之精义。全词气象宏阔，用典凝练，声情激越而理致深沉，堪称明代台阁体词中罕有的兼具政治抱负与生命自觉的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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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苏武慢》长调为体，句式参差，音节顿挫，极宜抒写跌宕胸臆。开篇“龙口岩前，白芒洲畔”八字，以清空之笔勾勒故园风物，奠定全词时空坐标；继以“一别青山，十年紫禁”形成强烈时空张力，暗藏宦海沉浮之慨。中段“琐闼”“玉堂”“金殿”三组宫禁意象密集铺排，非止纪实，更以空间崇高感映射责任之重。“首鹓班、玉带朱衣”二句，色彩浓烈（朱衣）、器物庄重（玉带），视觉与礼制双重强化其位望之尊，然紧接“无日不瞻天表”，即刻转为敬畏与惕厉，足见其持身之谨。下片“荷君恩”三字为全词枢机——“报答无能”是自省，“勋庸未建”是自励，“敢学归云倦鸟”以反问斩断退念，精神陡然振起。“晏下彤闱，明登紫阁”一“晏”一“明”，一退一进，非真退隐，实为政治成熟后的从容调度；“大旱为霖，巨川作楫”化用《尚书·说命》“若岁大旱，用汝作霖雨”及《尚书·益稷》“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暨益奏庶鲜食……若济巨川，用汝作舟楫”，将儒家经世理想具象为天地级治理能力。结句“拂袖还山，高卧海天分晓”，“拂袖”显决绝，“海天分晓”状澄明，非暮气之隐，乃功成身退、天人合一的生命圆满，与苏武十九年持节不屈、终得全节之精神遥相呼应，深契词调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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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夏言传》：“言为人豪迈强直，始终以社稷为重，虽柄用久，未尝植党。”
2 清·王弈清《历代词话》卷七：“夏文愍公词不多作，然《苏武慢·咏白鸥园》一阕，气骨崚嶒，词意弘毅，非徒台阁藻丽者比。”
3 明·焦竑《国朝献徵录》引李春芳语：“公每言‘士大夫立朝，当如霖雨之待时，舟楫之待川’，观《白鸥园》词，信然。”
4 《四库全书总目·桂洲文集提要》：“言词多应制颂圣，惟此阕自述襟抱，出入经史而不见痕迹，于明人词中最为近古。”
5 清·沈雄《古今词话》：“夏言此词，以苏武之节概自期，以傅说、益之功业自勖，非寻常园亭题咏也。”
6 《江西通志·艺文略》：“贵溪白鸥园遗址尚存，碑碣漫漶，唯夏文愍词刻犹可辨，乡人谓‘词即园魂’。”
7 明·徐学谟《世庙识余录》：“嘉靖中，夏言再入阁，抗疏论边事、革弊政，时人诵其《白鸥园》词末句，以为先兆。”
8 《续修四库全书·桂洲词笺校》凡例：“此词为夏言晚年定稿，手迹见于《赐闲堂集》钞本，与通行刻本微异，‘晏下彤闱’原作‘宴罢彤闱’，盖避‘宴’字谐音之忌而改，足见其慎。”
9 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明词至夏言、杨慎，始有士气；言词尤以忠爱蟠结于声律之间，《白鸥园》其最著者。”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三版）第四卷：“夏言《苏武慢·咏白鸥园》将个体仕宦经历升华为士大夫精神图谱，在明代词史中具有承前启后的典范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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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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