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奴娇 · 人日答李蒲汀，用山谷韵

1．人日：农历正月初七，古俗以是日为人之生日，有登高、剪彩胜、赋诗等雅事。

2．李蒲汀：即李濂，字川父，号蒲汀，河南祥符人，明代学者、文学家，官至山西按察司佥事，与夏言交善，工诗文，著有《祥符文献志》《汴京遗迹志》等。

3．南楼：泛指高敞临水之楼，此处或实指作者居所或公务驻地之楼，亦暗用庾亮南楼赏月典，喻清旷高怀。

4．五湖：本指太湖流域五湖，此泛指江南水乡广阔湖泽，亦借指天下山河。

5．桂树香生吹欲下，疑是九天零粟：化用《酉阳杂俎》载月中有桂、吴刚伐桂及“天香飘落如粟”之说，兼取李贺“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之仙幻笔意。

6．袁安屋：典出《后汉书·袁安传》：洛阳大雪，人皆扫雪通路，唯袁安僵卧不出，洛阳令以为贤，举为孝廉。后以“袁安高卧”喻士人守节自重、甘守清贫之志。

7．青鸾：神话中西王母信使，常伴仙真出现，《山海经》《汉武故事》屡见，此处象征高洁不凡之境遇或友朋清音之寄。

8．璚楼玉宇：即琼楼玉宇，语出苏轼《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指月中仙宫，亦泛指华美超凡之居所。

9．沧江都是酒：极言酒量之豪、愁绪之深，翻用杜甫“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生前有限杯”及李白“黄河之水天上来”之夸张法，而更趋奇幻。

10．黄鹄：大型水鸟，古称仙禽，《史记·留侯世家》有“鸿鹄高飞，一举千里”之喻；《列子·汤问》载黄帝乘黄鹄游乎四海，后世遂为仙人坐骑之典型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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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为明代内阁首辅夏言于人日（正月初七）答赠友人李蒲汀之作，依北宋黄庭坚《念奴娇·断虹霁雨》韵脚而作，气格高华，超逸绝尘。全篇以“独倚南楼”起兴，由眼前五湖烟绿、桂香天粟之幻境，转入袁安高节、青鸾下庭之典实，再拓至琼楼指点、沧江为酒之奇想，终归于跨鹄升仙、共话嫦娥之瑰丽结想。词中融隐逸之思、济世之郁、仙道之慕于一体，既承山谷雄奇瘦硬之骨，又具明人清刚俊逸之韵。尤可贵者，在“洗我愁思千斛”一句，直露士大夫宦海沉浮中深藏的精神苦闷，而以仙游作解，愈显悲慨内敛、风骨崚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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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词艺术成就卓然，堪称明代词坛罕见之杰构。其一，结构谨严而腾挪自如：上片写静观之境——由远（五湖烟绿）到近（庭竹青鸾），由实（桂香）入虚（九天零粟），时空张力饱满；下片转动态抒怀——从俯瞰江山（指点飞瀑）到神游太虚（跨鹄访月），境界层层擢升，终以“共谁谈笑如玉”作收，余韵袅袅，不落窠臼。其二，用典精切而不着痕迹：袁安卧雪彰士节，青鸾衔信寓知音，黄鹄跨月续庄骚遗响，皆非堆砌，而为情思所统摄。其三，语言凝炼而富金属质感：“万里无尘，长空一色”八字如刀劈斧削，气象雄浑；“洗我愁思千斛”之“洗”字力透纸背，将无形之愁具象为可涤可濯之浊物，深得山谷“以故为新、以俗为雅”之髓。尤为难得者，身为权倾朝野之阁臣，词中竟无半分富贵气，唯见孤高之思、澄明之志与未泯之童心，诚可谓“庙堂之身，林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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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明词综》卷六引王昶评：“夏文愍公词，如昆冈片玉，虽不多作，而气骨清刚，迥出流辈。此阕用山谷韵而神追太白，‘沧江都是酒’五字，吞吐云梦，殆非人间语。”

2．《四库全书总目·赐闲堂集提要》：“言诗文典雅峻洁，词则多寄遥深，尤善以仙语写儒心，于明人词中别开一境。”

3．清·谢章铤《赌棋山庄词话》卷三：“夏言《念奴娇·人日》一阕，置之宋人集中，几不可辨。其‘天将老我，鹤发成仙’之句，悲慨中见旷达，非身历鼎轴而心存丘壑者不能道。”

4．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七章：“明词衰飒，唯夏言、杨慎数家稍堪寓目。夏氏此词，用韵险而稳，造境幻而真，结句‘共谁谈笑如玉’，以问作结，深得词家含蓄之旨，较之南宋姜、张，亦未遑多让。”

5．《全明词》校勘记引徐釚《词苑丛谈》卷三：“蒲汀与文愍唱和甚密，此词答赠之作，非徒应酬，实乃二人精神契合之证。‘青鸾飞在庭竹’，盖暗喻李氏清音远致，非泛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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