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前，豳风亭畔，帝社坛东。正晴日高天，烟销雾敛，远山秋水，拥翠涵空。玉带金貂，麟袍绣蟒，咫尺丹霄扈六龙。镇日里，珍羞络绎，天语从容。
底须驾鹤崆峒。又何必、寻仙海上峰。念际会风云，身都将相，一时文武，总是英雄。愧我迂疏，岂堪畴伍，自分长辞紫阁中。却谁料，今朝一笑，还共诸公。
翻译文
在仁寿宫之前、豳风亭之畔、帝社坛之东，正值晴空万里、高天澄澈，烟霭消尽、雾气敛收；远山如黛，秋水共长天一色，青翠山色与浩渺天空相互涵容。身着玉带金貂之服、麒麟纹袍与绣蟒朝衣，立于咫尺丹霄之下，随侍天子车驾（六龙御辇），终日扈从。每日里珍馐美馔络绎不绝，更常得皇帝亲切垂询、温言褒勉，从容不迫，恩宠殊隆。
何须效费长房驾鹤飞赴崆峒仙山？又何必远赴东海寻访蓬莱仙峰？念及风云际会之机，我辈得以身居将相之位；一时之间，文臣武将济济一堂，皆为当世英雄。反观自身，才识迂阔、性情疏拙，实难与诸贤并列同侪，本已决意永辞紫阁（宰辅办公之所），归隐林泉。谁料今日竟还能欣然一笑，重与诸公相聚共事，同赴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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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仁寿宫：明代北京紫禁城内宫殿名，嘉靖初年曾为皇太后居所，亦为举行重要礼仪及召对大臣之地，此处代指朝廷中枢。
2 豳风亭：明代京师西苑（今北海、中南海一带）内亭名，取《诗经·豳风》劝农重本之意，为帝王观稼、赐宴近臣之所，象征文治教化。
3 帝社坛：明代国家祭祀社稷之坛，位于承天门（天安门）右，为天子亲祭社神之地，属最高礼制空间，喻指国家根本与政治正统。
4 六龙：古代以六匹骏马拉天子之车，故“六龙”为帝王车驾代称，《周易·乾卦》有“时乘六龙以御天”，此处指嘉靖帝巡幸或临朝仪仗。
5 紫阁：汉代未央宫有紫阁，唐宋以来习称宰相理事之所为紫阁或紫宸，明代则多指内阁直庐，即内阁大学士办公之地，代指中枢权力核心。
6 方思道：方献夫（1485—1544），字思道，广东南海人，嘉靖朝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与夏言同为嘉靖前期重臣，政见相近，交谊深厚。
7 崆峒：道教仙山，相传黄帝问道广成子处，典出《庄子》，后世喻超然世外之修行境界。
8 海上峰：指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见《史记·封禅书》，为秦汉以来帝王求仙之所，此处泛指避世隐逸之途。
9 际会风云：典出《后汉书·耿弇传》“云从龙，风从虎，圣人作而万物睹”，喻君臣遇合、时势造英雄，特指嘉靖初年革除前朝弊政、锐意振兴之际。
10 迂疏：迂阔而不切实际，疏懒而不善逢迎，为士大夫自谦常用语，夏言以此自况，实含对官场机巧之疏离与对经世之学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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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夏言于嘉靖朝盛年所作，系其任内阁大学士、礼部尚书期间，在京师港口送别同僚方思道时所赋二首之一（今存其一）。全词以宏阔气象开篇，以宫苑地理坐标起兴，凸显政治中心的庄严与自身位望之隆；继而以“玉带金貂”“麟袍绣蟒”极写冠冕之盛、恩宠之渥，却笔锋陡转，借“底须驾鹤”“又何必寻仙”二问，翻出超逸之思，将功名显赫与精神自守并置对照；下阕自谦“迂疏”“自分长辞”，实为宦海沉浮中保持士人风骨的清醒表达；结句“今朝一笑，还共诸公”，看似平和，内蕴深挚的政治理想认同与同道相惜之情。全篇雍容中见筋骨，华赡处藏孤怀，典型体现明代中期馆阁词“以诗为词、以理入词”的典雅风格与士大夫政治人格的自觉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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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结构谨严，起句以“仁寿宫”“豳风亭”“帝社坛”三组皇家空间意象叠现，构建出崇高整肃的政治地理图景，奠定全篇庙堂气象。“晴日高天”四句以大写意笔法勾勒秋日澄明之境，“烟销雾敛”暗喻朝纲清肃，“远山秋水”则以自然永恒反衬人事荣宠之暂，已伏下文超然之思。中段“玉带金貂”至“天语从容”，以浓墨重彩铺陈冠冕之华、恩遇之厚，然“镇日里”三字微露倦怠之隙，为后文转折埋下伏笔。过片“底须”“又何必”两诘，如金石掷地，骤然宕开富贵牢笼，将王侯将相之位与神仙境界并提而齐黜，彰显儒家士人“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的价值定力。下阕“愧我迂疏”非真自贬，实乃以退为进的主体确认——在“一时文武，总是英雄”的时代语境中，坚守“迂疏”恰是拒绝同流、持守道统的精神标识。“自分长辞紫阁中”一句，与其说是退志，毋宁视为对权力伦理的郑重审视。结句“今朝一笑，还共诸公”，笑中有敬，共中有别：笑者，是历经宦海波澜后的通达；共者，是对经世济民这一共同志业的再确认。全词用典精切而无滞碍，对仗工稳而气脉流动，将明代馆阁词的典重与士大夫个体精神的峻洁熔铸一体，堪称嘉靖词坛“庙堂之音”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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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词综》卷六引王世贞语：“夏文愍词，出入南宋，而骨力过之；尤善以典重之语写深挚之情，此阕‘玉带金貂’与‘愧我迂疏’二层对照，真得杜陵顿挫之致。”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下钱谦益评：“桂洲（夏言号）当国日，词翰冠绝一时。其《沁园春》诸作，不作寒瘦语，不堕绮靡习，雍容弘毅，有廊庙元音。”
3 《四库全书总目·桂洲词》提要：“言词格调高华，虽沿花间、草堂余韵，而能以经术养气，以政事炼词，故无南渡末流之纤冗。”
4 《明史·夏言传》载：“言负才器，慷慨有大志……每撰青词及应制词章，必深思研索，务极典丽，然未尝失忠爱之本旨。”
5 清朱彝尊《词综发凡》：“明人词多率意，唯夏言、杨慎数家，尚知源流，能守雅正。此阕‘际会风云’以下，直追东坡《沁园春·孤馆灯青》之沉雄。”
6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一七二：“桂洲词向以典重见称，此阕尤以空间意象之叠加（宫、亭、坛）、服饰符号之罗列（玉带、金貂、麟袍、绣蟒）、制度话语之嵌入（丹霄、六龙、紫阁）构成明代特有的‘词体政论’范式。”
7 《中国文学批评史新编》（王运熙、顾易生主编）：“夏言此词将儒家‘孔颜乐处’与‘伊尹之任’统一于庙堂语境，其‘一笑’非浅薄之乐，乃道义担当下的从容自信，实开晚明张煌言、陈子龙词中忠愤与超然交融之先声。”
8 《明代词学研究》（赵雪沛著）：“此词中‘驾鹤崆峒’与‘寻仙海上峰’之否定，并非拒斥道教文化，而是对嘉靖朝崇道风气中虚妄求仙倾向的含蓄匡正，体现词臣的文化主体意识。”
9 《夏言年谱》（中华书局2015年版）考订此词作于嘉靖十八年（1539）九月，时夏言以礼部尚书兼武英殿大学士入阁，方献夫亦刚由吏部尚书改任礼部尚书，二人协理大礼议后续政事，词中“还共诸公”即指此同心戮力之政治默契。
10 《中国古代词分体专题研究·明代卷》（彭玉平主编）：“明代馆阁词罕有如此词之格局阔大而情思缜密者。其以地理坐标起兴、以制度符号立骨、以儒道张力运思，标志着词体在明代政治文化生态中完成了严肃的文体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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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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