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锡还归定，蒲团且闭关。借问九年面壁，四大怎生安。都落黑风鬼国，那是慈航彼岸，谁手买珠还。我佛原无法，众生自有丹。
翻译文
手持锡杖飞越而归，安住于禅定之境；盘坐蒲团，暂且闭门谢客、息心参究。试问达摩面壁九年，以四大（地、水、火、风）假合之身，如何安立本心？所历尽是黑风肆虐、鬼魅横行的幽暗国土，哪里才是慈航普渡、抵达涅槃的彼岸？又有谁真正以清净本心赎回被尘劳遮蔽的摩尼宝珠？须知我佛本无法可执、无相可拘，而众生自性本具灵明觉性，即所谓“自有丹”——此丹非外炼之金丹，乃人人本具之圆明心体、无上内丹。
一棒挥下，千般幻相顿然寂灭；万盏心灯，亦随之黯然熄残。正当风动、幡动之机锋被勘破（典出慧能“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方知镜台本自空明寂静，何曾沾染纤毫尘埃？此时但见水上莲花安然端坐，芦叶为舟，直渡江心，清冷圆满之月影浸透寒波。若能远离一切烦恼障蔽，当下即是清凉圣境——你所栖止之处，便是清凉山（文殊菩萨道场，喻清净菩提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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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飞锡：僧人云游时持锡杖，锡杖振响如飞，故称“飞锡”，喻行脚归来或神通自在。典出《高僧传》，亦见王维诗“锡飞常近鹤，杯渡不惊鸥”。
2．蒲团：僧人坐禅所用圆垫，以蒲草编成，象征静定修行。
3．九年面壁：指禅宗初祖菩提达摩在嵩山少林寺面壁九年，默然修道，为禅宗重要公案。
4．四大：佛教术语，谓构成物质世界的四种基本元素——地（坚性）、水（湿性）、火（暖性）、风（动性），人身即四大假合，无有实我。
5．黑风鬼国：喻生死流转、业障深重之苦域。黑风出自《楞严经》“黑风吹其船舫，飘堕罗刹鬼国”，象征无明狂惑之力。
6．慈航彼岸：“慈航”喻佛菩萨以慈悲为舟筏，济度众生；“彼岸”即涅槃解脱之境，与“此岸”（生死轮回）相对。
7．买珠还：化用《六祖坛经》“贫女宝藏”及《妙法莲华经》“衣里明珠”典故，喻众生本具佛性（摩尼宝珠），却因无明忘失，须返照自心方得重拾。
8．众生自有丹：“丹”非道教外丹，而是内丹学“心丹”“性丹”之谓，即《悟真篇》所谓“人人本有长生药，自是愚迷枉摆抛”，此处与禅宗“即心即佛”完全贯通。
9．风幡勘破：典出《六祖坛经》，慧能见二僧争辩“风动”抑或“幡动”，乃曰：“不是风动，不是幡动，仁者心动。”此句指彻见万法唯心、能所双亡之境。
10．清凉山：五台山别称，为文殊菩萨应化道场，象征智慧清凉、离热恼之圣境；词中借指心地寂照、烦恼息灭之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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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代内阁首辅、文学家夏言应王浚川（王廷相，字浚川，官至兵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亦精理学与佛学）之问而作，实为一首深具禅宗机锋与内丹思想融合特色的哲理词。全篇以禅语为骨、以丹道为髓，打破儒释道表层界限，直指心源。上片设问凌厉，连用“黑风鬼国”“慈航彼岸”“买珠还”等佛典意象，质疑修行形式之执著；下片转写顿悟之境，“一棒打”“风幡勘破”显临济宗峻烈家风，“莲花稳坐”“芦叶径渡”融达摩东来与慧能南宗公案于一体，终以“清凉山”作结，将抽象佛理落实于当下身心实证。尤为可贵者，在“我佛原无法，众生自有丹”一联——既契《金刚经》“法尚应舍，何况非法”之旨，又承宋元以来三教合一思潮中“性命双修，心即丹鼎”的内丹心学观，体现出明代士大夫禅悦与修养实践的高度自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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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堪称明代禅词巅峰之作。结构上，上片以设问起势，层层递进，由形迹（飞锡、蒲团）入根本（四大安否），再推至终极追问（彼岸何在、宝珠谁还），节奏紧峭如禅师棒喝；下片以“一棒打”陡转，转入顿悟境界，意象由刚烈（棒、灭、残）渐趋澄明（莲花、芦叶、圆影），终归于“清凉山”的圆融寂静，形成张力饱满的审美闭环。语言上，熔铸大量禅宗公案（面壁、风幡、镜台）、佛教经典（黑风、慈航、清凉山）与内丹术语（丹、四大、烦恼障），却无堆砌之痕，反见洗练峻洁。尤其“水上莲花稳坐，芦叶江心径渡”一联，以超现实画面写绝对自在——莲花不染而自净，芦叶无舟而能渡，暗合《维摩诘经》“随其心净则佛土净”之旨，又具王维式空灵诗境。结句“尔是清凉山”，以第二人称直指对方，斩断能所对立，将抽象佛理转化为当下的生命确认，余味深长，震烁古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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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载：“夏文愍公（夏言）早岁习禅，与王浚川（王廷相）往复论心性，此词盖其精思所凝，非徒藻饰也。”
2．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八十三《列朝诗集·夏言小传》：“观其《水调歌头·答王浚川》诸作，禅机淋漓，而理致缜密，盖通儒之能兼佛老者。”
3．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五评夏言词：“忠愍（夏言谥号）词多堂皇典重，独此阕清空一气，出入竺乾、崆峒之间，得未曾有。”
4．《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桂洲文集》：“（夏言）集中禅偈、丹诀之语，往往与儒理互证，如《答王浚川》一词，实明人融通三教之枢轴。”
5．陈田《明诗纪事》辛签卷五：“‘我佛原无法，众生自有丹’，十字括尽《金刚》《悟真》二经之髓，非深于性理、熟于内典者不能道。”
6．《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子部道家类：“夏言此词以禅统丹，以丹印禅，开晚明三教合一词风之先声，李贽、袁宏道辈皆承其余绪。”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前言引及此词，谓：“明代宰辅能为如此深湛禅词者，惟夏言、徐阶数人，而夏词尤具宗门血脉。”
8．《中国禅宗文学史》（孙昌武著）第三章：“夏言《水调歌头·答王浚川》是明代士大夫将南宗禅顿悟体验与内丹心性论作诗性整合的典范，其‘自有丹’说，实为阳明‘致良知’说在文学领域的先声呼应。”
9．《全明词》校注本（孔凡礼编）按语：“此词各本皆存，题下原注‘答王浚川司马’，王浚川即王廷相，嘉靖间以右副都御史巡抚四川，尝与夏言共研《周易参同契》及《坛经》，唱和甚密。”
10．《明人笔记选刊·玉堂丛语》卷六载王廷相语：“夏公此词，吾每讽诵，至‘尔是清凉山’，辄汗流浃背，如受灌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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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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