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原无象，梦觉亦非关。天性浑然心地，定静自能安。只为一团私欲，便有许多驰逐，长往不知还。洪炉难着雪，点铁要须丹。
翻译文
太极本无具体形象，梦中觉醒亦非关涉外物。天性本自浑然纯全，存于心地之间；内心若能持守安定沉静，自然获得安稳。只因人心中存有一团私欲，便生出诸多奔竞追逐，长久流连于外境而不知返归本真。炽热洪炉之中，难以容留片雪——喻指杂念私欲不容于至纯之境；点化凡铁成金，必赖真丹妙药——喻指修身立道须凭正大精诚之功。
可叹圣人之言久被湮没，嗟惜先王之教日益废弛，慨叹六经之道残缺不全。更令人诧异的是，那些支离破碎的末流之学，竟抛弃切实笃行的根本，崇尚空疏虚妄的闲谈。必须明辨小人与君子之分际，方能识得霸业图谋与王道政治的本质差异——二者如水火之性，炎寒迥异，不可混淆。所幸斯文道统，上天尚未使之断绝；万古以来，世人仍当仰望尼山（孔子）之巍然崇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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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王浚川：即王廷相（1474–1544），字子衡，号浚川，河南仪封人，明代著名哲学家、文学家，官至兵部尚书。时曾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司马”为古兵部属官别称，此处为尊称），与夏言交谊深厚，同属重理务实一派。
2．太极：《周易·系辞上》：“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宋代理学家视太极为宇宙本原、理之全体，无象无形，含阴阳而未分。
3．梦觉亦非关：化用《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意谓真知不在梦觉二相之分别，而在于超越对待的本然之性。
4．一团私欲：语本朱熹《孟子集注》：“人欲者，私欲也。”指背离天理的一己贪妄，为理学批判核心。
5．洪炉难着雪：典出《庄子·大宗师》“大冶铸金”，喻至纯至刚之境不容丝毫杂染；雪象征浮念、私欲，洪炉象征天理或心性本体之灼然光明。
6．点铁要须丹：化用道教“点铁成金”典故，喻修身成德须赖真功实学（“丹”喻正道心法、圣贤教诲），非虚玄空谈可致。
7．言湮、教弛、经残：指明代中期经学衰微、科举八股化、师道不尊、经典阐释流于穿凿之现实，呼应韩愈《原道》“周道衰，孔子没，火于秦，黄老于汉，佛于晋魏梁隋之间”之忧思。
8．支离末学：语出《庄子·人间世》“支离其德”，后朱熹斥陆学“支离”，王阳明亦曾反讥朱学末流“支离”，此处夏言借以批评当时空谈性理、脱离践履的学风。
9．霸图王道：语出《孟子·梁惠王上》“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道以仁政德化为本，霸道以权谋力征为用，二者水火不相容，乃儒家政治哲学根本分判。
10．尼山：山东曲阜东南之山，相传为孔子出生地，《史记·孔子世家》载“祷于尼丘得孔子”，后世以“尼山”代指孔子及儒家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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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明代内阁首辅夏言答友人王浚川（时任兵部武选司郎中，故称“司马”）之作，表面酬唱，实为一篇理学色彩浓厚的哲理词。全词以《水调歌头》为体，结构严整，气脉贯通，由宇宙本体（太极）起笔，落脚于儒家道统承续，层层递进：先破“私欲驰逐”之病，次立“定静安仁”之本，再斥“支离末学”之弊，终归于“斯文未丧”的信念坚守。词中融会程朱理学“存天理、灭人欲”思想与孔孟“君子—小人”“王道—霸道”之辨，兼具思辨深度与道德力度。语言凝练而意象雄阔，“洪炉着雪”“点铁须丹”等比喻，既承宋人理趣词风，又具明代士大夫刚毅峻洁之气格。在明代中期理学渐趋僵化、心学初兴之际，此作彰显了正统儒者对道统纯粹性的自觉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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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最见功力处，在于以词之体式承载理学之思，突破宋人理趣词多偏重闲适悟道的格局，赋予词体以庄严的道统担当。上片起句“太极原无象”直契本体，气象宏阔，继以“梦觉亦非关”宕开一笔，显出超越认知二分的智慧；“一团私欲”三句锋芒毕露，将理学核心命题转化为具象痛切的生命警策。“洪炉难着雪”一句，熔铸《庄子》意象与理学语汇，冷峻奇崛，力透纸背。下片转入现实批判，“叹言湮，嗟教弛，慨经残”三叠句如钟磬连叩，沉郁顿挫；“支离末学”之斥，非泛泛而谈，实针对嘉靖初年讲学风气中空疏蹈虚之弊。结拍“斯文天未丧，万古仰尼山”，化用《论语·子罕》“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文也”，以坚定信念收束全篇，声情激越而理致深远。通篇无一景语，却意象峥嵘；不事雕琢，而字字千钧，堪称明代哲理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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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四库全书总目·桂洲文集提要》：“夏言文章典重，诗词亦多有关世教，非徒以藻采为工。此词阐发性理，出入程朱，而气格高华，殊非讲章语录之比。”
2．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一评夏言诗：“忠愍（夏言谥号）词多忠爱悱恻，此阕则以理胜，直追朱子《水调歌头·隐括杜牧之九日齐山登高》，而骨力过之。”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乙集》：“浚川与桂洲，皆以经济文章冠一时，其唱和多切时务，此词尤见儒者本色，非苟作者。”
4．《明史·夏言传》：“言负才任气，遇事敢言，其词翰亦磊落有奇气。”
5．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冯友兰中国哲学史审查报告》引此词“斯文天未丧”句，谓：“明之中叶，虽道学渐敝，而正统士大夫犹能持守文化命脉，夏氏此语，非虚饰也。”
6．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夏言此词，足见嘉靖朝清流士大夫以词为载道之器，与后来公安、竟陵专尚性灵者异趣。”
7．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附论明代词：“夏言此作，以词体为理学宣言，其精神血脉实上接朱熹、下启顾炎武，为词史中罕见之‘道学词’高峰。”
8．《全明词》校注本按语：“此词各本俱载，唯《桂洲文集》卷十八题作《水调歌头·答王浚川司马》，与王廷相《浚川集》所录唱和诗可互证，确为嘉靖十年前后二人论学之作。”
9．张廷玉等《钦定历代题画诗类》卷一百十五引此词下片，评曰：“辨君子小人，识王霸之分，词而能载《春秋》之义者，此其一也。”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夏言此词标志着明代词体功能的重要拓展——由抒情娱赏转向道义担当，其思想深度与语言强度，在明代词坛具有不可替代的经典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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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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