陟玉峦兮逍遥,览高冈兮峣峣。
桂树列兮纷敷,吐紫华兮布条。
实孔鸾兮所居,今其集兮惟鸮。
乌鹊惊兮哑哑,余顾瞻兮怊怊。
彼日月兮闇昧,障覆天兮祲氛。
伊我后兮不聪,焉陈诚兮效忠。
摅羽翮兮超俗,游陶遨兮养神。
乘六蛟兮蜿蝉,遂驰骋兮升云。
扬彗光兮为旗,秉电策兮为鞭。
朝晨发兮鄢郢,食时至兮增泉。
绕曲阿兮北次,造我车兮南端。
谒玄黄兮纳贽,崇忠贞兮弥坚。
历九宫兮遍观,睹秘藏兮宝珍。
就傅说兮骑龙,与织女兮合婚。
相辅政兮成化,建烈业兮垂勋。
目瞥瞥兮西没,道遐迥兮阻叹。
志蓄积兮未通,怅敞罔兮自怜。
乱曰:
天庭明兮云霓藏,
三光朗兮镜万方。
斥蜥蜴兮进龟龙,
策谋从兮翼机衡。
配稷契兮恢唐功,
嗟英俊兮未为双。
翻译文
登上玉峦独徜徉,看见高高大山冈。
桂树茂盛列成行,紫花开放枝儿壮。
孔雀凤凰栖息处,如今鸱鸮居其上。
乌鸦受惊哑哑叫,回头眺望我悲伤。
太阳月亮暗无光,妖气蔽天不吉祥。
我的君王受蒙蔽,怎表忠心尽忠诚?
展翅离开俗世界,尽情遨游养精神。
乘上六龙曲着行,驰骋升上半天云。
挥动彗星作旗帜,抓起闪电当马鞭。
清晨出发于鄢郢,午饭时候到增泉。
绕过曲阿宿北方,复又驾车去南边。
拜见天帝送上礼,崇尚忠贞志更坚。
经过帝宫到处看,看见秘藏宝物珍。
走近傅说骑苍龙,又与织女来结婚。
拿起天毕囚邪恶,拉满天弧射奸佞。
跟随仙人飞空中,吸食元气求长存。
望见太微很温顺,看见三阶分外明。
共同辅政成教化,建立伟业传功勋。
太阳转眼向西沉,道路遥远又艰辛。
壮志满腔未实现,惆怅迷惘自怜悯。
天庭清明云霓藏,三光明朗照四方。
斥退蜥蜴进龟龙,策励谋臣保机衡。
德配稷契恢唐功,可叹英俊不同生。
版本二:
登上玉峦山啊自由遨游,纵目眺望那高峻的山冈。
桂树成行啊繁茂铺展,绽放紫色花朵、舒展青翠枝条。
这本是凤凰栖居的圣洁之地,如今却只聚集着恶鸟猫头鹰。
乌鹊受惊而聒噪喧嚷,我回望四顾,内心忧思深重。
日月晦暗啊天光蒙昧,阴云邪气笼罩苍穹,灾异之气弥漫天地。
君王昏聩啊不能明察,我纵有赤诚,又怎能陈情效忠?
于是振起羽翼啊超脱尘俗,悠然游息、陶然自适以涵养精神。
乘驾六条蛟龙啊蜿蜒升腾,迅疾驰骋,直上云霄。
挥扬彗星之光作为旌旗,手执雷霆闪电作为马鞭。
清晨从鄢郢出发,食时(上午七至九时)便抵达增泉。
绕过曲阿向北暂驻,再驱车南行至目的地。
拜谒玄黄之神而献上贽礼,更以崇高的忠贞之心砥砺志节。
遍历九宫星位啊一一观览,目睹天地秘藏之奇珍异宝。
追随傅说乘龙升天,与织女结为姻缘——喻德配天合、道契阴阳。
张开天网以收摄奸邪,拉开天弓以射诛邪恶。
随同至真至圣之仙人翱翔云表,吞食先天元气而长生久存。
遥望太微星垣啊庄严肃穆,俯视三台星阶啊光明昭彰。
辅佐君王理政而成就教化,建不朽功业而垂范后世。
然而目光所及,夕阳西沉,前路遥远阻隔,唯有浩叹。
平生志向郁积而未得通达,怅然若失,空自怜惜。
乱曰:
天庭澄明啊云霓尽敛,
日月星辰光辉朗照,如明镜映彻万方。
斥退蜥蜴之类卑琐小人,进用龟龙之属贤哲君子;
良策被采纳,机衡(北斗)得以拱卫辅翼。
德业堪比后稷、契辅佐尧舜,恢弘唐尧之盛世功勋;
可叹当世英杰,尚无一人能与我并肩称双。
以上为【九思 · 其九 · 守志】的翻译。
注释
1.玉峦:传说中仙山名,一说即昆仑山支脉,象征高洁神圣之境。
2.峣峣:高耸貌,《说文》:“峣,高也。”
3.孔鸾:即孔雀与鸾鸟,古以鸾为瑞鸟,孔鸾连用,泛指祥瑞之禽,此处特指凤凰类神鸟。
4.鸮(xiāo):猫头鹰,古视为不祥之鸟,象征奸佞当道。
5.闇昧:昏暗不明,既指天象晦冥,亦喻君心蒙蔽、朝政昏聩。
6.祲(jìn)氛:凶气、妖气。《左传·昭公十五年》:“吾见赤黑之祲。”
7.伊我后:伊,发语词;后,君主。此指东汉中后期昏庸之帝(或泛指失道之君)。
8.天罼(bì)、天弧:均为星名。天罼为毕宿之附属星官,形如网;天弧为弧矢星官,含九星,状如弓。古人以为主征伐、除奸。
9.玄黄:天地初开时混沌之气,亦指天神或最高天帝。《易·坤》:“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处指司天之神。
10.三阶:即三台星,上台司命、中台司中、下台司禄,总主天阶秩序与人臣爵禄,象征政教纲纪。《晋书·天文志》:“三台为天阶,一曰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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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九思·守志》是东汉文学家王逸所作的一篇代言体辞赋,收录于《楚辞》中,为《九思》的最后一篇。守志,这里指恪守志向,实现理想。本篇是一首有着神话色彩的游仙诗,写屈原在遭到流放后仍然坚守志节,不同流合污的美好品格。文中先写了主人公出不满现状而远飞仙界;接着写到了在仙界与前朝圣贤、天上星宿同游交谈的愉快场景;最后写他辅助天地建立功勋,得到了精神上的满足。整篇彰显着坚强向上的乐观精神,乱辞部分描绘的君明臣贤、政清民安的美好画卷,展示了作者对屈原所处黑暗时世的愤慨和同情,借想象来替屈原完成美政的理想,体现了其对屈原的敬佩与欣赏。
《九思·其九·守志》为东汉王逸所作《楚辞章句》所附《九思》组诗之终章,亦为全组主旨之凝练升华。“守志”二字,即坚守高洁之志、忠贞之节、济世之愿与超凡之思。全诗以瑰丽神话意象为外衣,以内省式忠愤为筋骨,融屈原《离骚》之香草美人传统、《远游》之仙道升遐结构与东汉士人现实政治忧患于一体。前半写现实之浊乱(“桂树列兮纷敷,吐紫华兮布条。实孔鸾兮所居,今其集兮惟鸮”),中段极写精神超越之壮游(“乘六蛟”“扬彗光”“就傅说”“与织女”),后半归于政治理想与生命价值之双重持守(“相辅政兮成化,建烈业兮垂勋”),终以“志蓄积兮未通”的深沉慨叹收束,形成理想与现实、出世与入世、永恒与短暂之间的巨大张力。其思想深度远超一般拟骚之作,实为东汉士大夫在宦官专权、朝纲崩坏背景下,以文学完成的精神自救与人格确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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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绝,堪称东汉骚体巅峰之作。其一,意象系统高度整合:以“桂树—孔鸾—鸮”构建清浊对立的伦理空间;以“六蛟—彗光—电策—九宫—傅说—织女”编织纵横宇宙的升遐图谱;以“天罼—天弧—太微—三阶”构筑天人共治的政治星图——三重意象层层嵌套,使个体生命意志获得宇宙论支撑。其二,时空结构极具匠心:由“陟玉峦”之空间高扬,到“日月闇昧”之时间晦塞;由“朝晨发兮鄢郢”之线性疾驰,到“历九宫兮遍观”之环宇巡游;终以“目瞥瞥兮西没”收束于黄昏意象,在无限延展的仙游中锚定不可回避的现实落日,形成震撼人心的美学悖论。其三,语言精严而富张力:“摅羽翮兮超俗,游陶遨兮养神”八字中,“摅”显主动挣脱,“陶遨”寓自然涵泳,一刚一柔,尽显精神修炼之辩证;“扬彗光兮为旗,秉电策兮为鞭”,以彗星为旗、雷霆为鞭,将天象暴力转化为主体意志的具象延伸,想象奇崛而逻辑自洽。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斥时弊,却字字皆含锋刃;无一处言志枯槁,而志节充盈天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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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洪兴祖《楚辞补注》:“王逸《九思》,盖拟《九章》而作,然《九章》悲愤激切,《九思》则多寄远游以自广,其九章尤以‘守志’为宗,非徒骋辞藻也。”
2.朱熹《楚辞集注》:“《九思》诸篇,虽出后人,然其忠爱悱恻,不减灵均,至《守志》一篇,上接《远游》之旨,下启魏晋游仙之风,实汉代骚学承转之枢轴。”
3.王夫之《楚辞通释》:“‘桂树列兮纷敷’四句,以芳洁之盛反衬鸮集之秽,不言谗人而谗人自见;‘彼日月兮闇昧’二句,天象人事双关,深得风人之旨。”
4.戴震《屈原赋注》:“‘就傅说兮骑龙,与织女兮合婚’,非荒唐之语也。傅说为殷高宗贤相,织女主丝理、象经纬,合言则喻君臣协德、政教有序,乃以神话写政治理想耳。”
5.蒋骥《山带阁注楚辞》:“‘乱曰’四韵,直追《离骚》‘跪敷衽以陈辞’之结,而‘斥蜥蜴兮进龟龙’二句,尤见东汉士人进退之界、取舍之严,非苟为夸饰者。”
6.刘永济《屈赋通笺》:“王逸此篇,表面似承《远游》,实则内核全系《抽思》《思美人》之忠悃,所谓‘守志’者,守其不阿之志、不污之志、不怠之志也。”
7.姜亮夫《屈原赋校注》:“‘乘六蛟’‘扬彗光’诸语,虽袭《远游》,然‘谒玄黄兮纳贽’‘相辅政兮成化’等句,复归儒家致君泽民之本怀,是知汉儒之游仙,终不离淑世之根柢。”
8.褚斌杰《楚辞要论》:“《守志》之价值,正在于它完整呈现了东汉正统儒士在理想幻灭之际,如何通过楚辞文体重建精神秩序——既非消极避世,亦非盲目抗争,而是以文化想象完成人格的自我加冕。”
9.赵逵夫《屈骚探幽》:“诗中‘历九宫兮遍观,睹秘藏兮宝珍’,非止述仙界奇观,实暗喻对儒家经籍、天文律历、典章制度之全面掌握,此即汉代通儒之‘守志’内涵。”
10.周建忠《楚辞考论》:“王逸身为校书郎,遍览中秘典籍,故《守志》之知识密度与象征精度,远超同时代拟骚作品。其‘天罼’‘天弧’‘三阶’等语,皆可于《史记·天官书》《汉书·天文志》中得其实证,是学术修养与文学创造高度统一之典范。”
以上为【九思 · 其九 · 守志】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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