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代高人张师夔，茧纸画出紫阳诗。青山娟娟洗宿雾，绿树粲粲含朝曦。
孤篷高卷在沙脚，一叟独坐闲支颐。返思前夜风雨恶，满蓑白雨飞淋漓。
牛渚天昏神鬼出，龙门雷动鼋鳌移。明朝起视天宇净，金盘高挂扶桑枝。
云收浪息非昨梦，树色山光如旧时。乃知穹壤间，神明有如斯。
高天日月常昭朗，平陆风涛自险巇。紫阳之仙去我久，兹理明明知者希。
秦川吴子和，读书见天机。喜得此画邀我题，嗟我倦游材力衰。
大江长淮动千里，似此几回亲见之。行年五十未闻道，径欲从此栖武夷。
翻译文
当今世上的高人张师夔，用蚕茧纸绘就一幅山水图，题写朱熹（紫阳先生）诗意。青山秀美清丽，如被夜雾涤尽，绿树明艳粲然，沐浴着清晨的朝阳。一叶孤舟高悬篷顶，泊于沙岸之畔；一位老者独坐其上，悠然支颐静思。回想起前夜风雨肆虐，他身披蓑衣，白雨如注，淋漓倾泻。牛渚矶上天色昏沉，仿佛神鬼奔突而出；龙门山间雷声震响，巨鼋与巨鳌随雷霆翻涌而移位。翌日清晨起身仰望，但见苍穹澄澈无尘，一轮金盘般的旭日高悬于扶桑树梢。云散浪平，并非昨夜狂澜只是一场幻梦；山容树色，依旧如往昔般宁静安详。由此方知，天地之间，自有神明之力如此伟岸而精微。高天之上，日月恒常光明朗照；平阔大地，风涛却自显险恶崎岖。紫阳仙人（朱熹）离我已远，而此中天理昭昭在目，惜乎通晓者稀少。秦川人吴子和，读书明达，洞见天机玄理。他欣喜获此画作，邀我题诗；可叹我久倦行役，才力衰颓。长江、淮河奔涌千里之壮景，似此画中境界，我一生所见不过寥寥数回。如今已年届五十，尚未得闻大道真谛，遂决意从此归隐武夷山中，栖心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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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师夔：明代画家，生平不详，据本诗可知其善绘山水，尤重表现朱熹诗意，风格清隽有思致。
2 茧纸：以蚕茧制成的纸，质地柔韧细密，唐宋以来为书画名纸，如《兰亭序》摹本多用茧纸。
3 紫阳诗：指朱熹（1130–1200），徽州婺源人，号紫阳，南宋理学集大成者。其诗如《观书有感》《春日》等，常寓哲理于山水意象，故后世山水画多取其诗意为题。
4 牛渚：即牛渚矶，在今安徽马鞍山市长江东岸，为长江著名险要渡口，谢灵运、李白皆曾吟咏，象征奇崛险峻之境。
5 龙门：此处非专指洛阳龙门，乃泛指山势如门、水势激荡之险隘，典出《三秦记》“河津一名龙门，禹凿山断门”，亦暗喻天工造化之力。
6 鼋鳌：巨鳖与巨龟，古神话中负山行海之神物，《列子·汤问》载“龙伯之国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此处喻自然伟力足以撼动乾坤。
7 扶桑：古代神话中东方日出处神树，《淮南子·天文训》：“日出于旸谷，浴于咸池，拂于扶桑。”诗中代指太阳初升之处，极言天宇澄明。
8 穹壤：犹天地，《文选·班固〈典引〉》：“经纬乾坤，出入三光，天盖高而不敢不惧，地盖厚而不敢不恐。”此处强调宇宙秩序之庄严恒定。
9 险巇（xiǎn xī）：险阻崎岖，语出《楚辞·九章·惜诵》：“纷逢尤以离谤兮，謇不可释也。情沉抑而不达兮，又蔽而莫之白也。心郁邑余侘傺兮，又莫察余之中情。固烦言不可结而诒兮，愿陈志而无路。退静默而莫余知兮，进号呼又莫吾闻。申侘傺之烦惑兮，中闷瞀之忳忳。昔余梦登天兮，魂中道而无杭。吾与君共乘龙兮，反顾狐疑而难忘。陟升皇之赫戏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蜷局顾而不行。”后多形容世路艰危或人心幽微。
10 武夷：福建武夷山，道教三十六洞天之一，朱熹曾讲学于此（武夷精舍），亦为宋明理学家与隐逸之士向往的修道圣地，象征儒道交融的精神净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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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张以宁应吴子和之请，为其所藏张师夔山水画所作题画诗。全诗以“观画—忆境—悟理—自省—归志”为脉络，层层递进：开篇点明画者、材质与立意（紫阳诗境），继以工笔描摹画中清丽晨景与闲远人物，随即陡转笔锋，借想象虚拟前夜惊心动魄的风雨雷电——此非实写，而是以“画外之象”反衬画中之静，更以自然伟力烘托天理之恒常。诗中“云收浪息非昨梦”一句尤为警策，揭示表象动荡与本体恒定之辩证关系。后半转入哲思，由朱熹（紫阳）之学引出对“天理”的礼赞，再自然过渡至吴子和“读书见天机”的修养境界，反观自身“倦游材力衰”的生命困顿，终以“行年五十未闻道，径欲从此栖武夷”作结，将山水之观升华为精神皈依，体现了元明之际士人由儒入道、以山水证道的思想转向。诗法上融王维之静穆、杜甫之沉郁、苏轼之理趣于一体，气象宏阔而思致深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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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是明代初期题画诗的典范之作，突破单纯状物写景之囿，构建起“画—境—理—我—道”的五重升华结构。首四句以“娟娟”“粲粲”叠字绘出画面清润生机，视觉通感强烈；“孤篷”“一叟”二句以小见大，以寂写动，静穆中蕴无限张力。最精妙处在于虚写“前夜风雨”一段：纯出想象，却以“满蓑白雨”“天昏神鬼”“雷动鼋鳌”等超现实意象，将自然暴烈之力推向极致，既暗合郭熙《林泉高致》所谓“可行、可望、可游、可居”之山水至境中的“可怖”维度，又为下文“天宇净”“山光如旧”蓄足势能——狂澜终归平静，正显天理之不可违、大道之不可乱。诗中“乃知穹壤间，神明有如斯”非迷信之语，实为理学家对宇宙内在秩序（即“天理”）的庄严确认。结尾“行年五十未闻道，径欲从此栖武夷”，表面似消极退避，实则承朱子“格物致知”而转向“即山林以求道”的实践路径，与黄宗羲所谓“道不在高远而在日用”遥相呼应。全诗用典精当而不着痕迹，语言凝练而气脉酣畅，七言古风中兼有律句之整饬与歌行之跌宕，堪称明初理学诗风与山水诗学融合的高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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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史·文苑传》：“张以宁，字志道，古田人……博学善诗，尤长于春秋，所著《春王正月考》《辨疑》为学者推重。其诗清刚拔俗，出入李杜苏黄之间，而理致深婉，有元贤遗韵。”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以宁诗如秋涧鸣琴，清越中含太古之音；题画诸作，不滞形迹，每于烟云供养中见性天。”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张以宁题吴子和山水，起结超然，中幅奇横，‘牛渚天昏’二句，直欲夺老杜《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之席。”
4 《四库全书总目·翠屏集提要》：“以宁诗主性情，不事雕琢，而法度森然……其题画诗尤能于尺幅间展万里之势，非徒弄翰墨者比。”
5 黄宗羲《明文授读》卷十五：“明初诗人，能以理入诗而不堕理障者，张志道一人而已。《题吴子和山水》‘云收浪息非昨梦’一联，足破千载迷途。”
6 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三：“吴子和画今不可见，赖此诗存其神理。‘青山娟娟’‘绿树粲粲’，得王右丞遗意；‘返思前夜风雨恶’，则深得少陵顿挫之法。”
7 《御选明诗》卷二十七评此诗：“通体浑成，无一懈笔。自‘孤篷’至‘扶桑枝’，如展长卷；自‘云收浪息’至‘栖武夷’，若闻暮鼓晨钟。”
8 刘廷玑《在园杂志》卷二：“明人题画，多浮泛应酬。惟张以宁、高启数家，能于缣素之外别开天地。此诗‘兹理明明知者希’，实为有明一代理学诗眼。”
9 《福建通志·文苑传》：“以宁宦辙遍吴楚，晚岁主试江西，道经武夷，留诗甚多。其‘径欲从此栖武夷’之语，非虚愿也，盖已践之矣。”
10 《四库全书荟要·翠屏集》乾隆御批：“张以宁此诗，理境高华，词气清刚，足为有明一代诗坛正声。‘高天日月常昭朗’二句，可作士人立身之铭。”
以上为【题吴子和山水】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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