漷州太守吾同年，香凝画戟春风前。谈诗虚幌坐白昼，忽见浩荡万里之江天。
天开地辟鸿蒙外，风回日动神灵会。蓉旗翠节下葳蕤，阴火明珠出光怪。
西山雪水青霄来，豁然峡断长川开。洞庭浪阔秋荡漾，汉阳树远云徘徊。
庐阜迢遥到牛渚，复渚重洲散平楚。布帆漠漠瓜步烟，红叶离离石城雨。
山庵似听疏钟鸣，野桥疑有行人行。村墟微茫灌木暗，绝境毫末俱分明。
旅榜前头更渔艇，万鹜千鸦动寒影。水穷霞尽已欲无，犹是海门秋万顷。
野人兴发沧洲间，欲呼艇子吾东还。熟看乃是云巢画，巧夺神力回天悭。
太守邀我题小草，上有仙人虞阁老。开图欢喜悲忽来，令我有句不能道。
仙人昔欲三神游，我居三神海上头。成连携我鼓琴处，白浪如山龙出游。
夜梦从之看浴日，十洲青小洪波赤。仙人教读新宫铭，酒醒扶桑露华白。
翻译文
漷州太守是我的同科进士，香雾凝绕着他的画戟，在春风拂面的厅堂前。他邀我谈诗，于虚敞的窗帷下静坐白昼，忽然间，一幅浩荡万里、奔涌不息的长江长卷展现在眼前。
天地初开、混沌初判之外，长风回旋、日光流转，仿佛有神灵在此交汇相会。旌旗如芙蓉般明艳，翠节垂落，葳蕤生光；幽暗水底似有阴火燃起，明珠迸射出奇异光芒。
西山积雪融水自青天高处奔流而下，豁然冲开险峻峡谷，浩荡长川由此奔涌而出。洞庭湖波涛阔大，秋日里起伏荡漾；汉阳树木遥不可及，云影在天际徘徊流连。
庐山迢递，直抵牛渚矶；江流分合，沙洲重叠，散落于平阔楚地之间。布帆点点，隐现于瓜步渡口的薄烟里；红叶纷披，飘洒在石头城头的微雨中。
山间庵寺仿佛传来稀疏的钟声，荒野小桥似有行人踽踽而行。村落墟落依稀可辨，灌木浓荫幽暗；那最幽绝之境，哪怕毫末细节，也纤毫毕现、清晰分明。
客船前方，更有渔舟轻泛；万千野鸭、千只寒鸦掠过水面，搅动清冷倒影。水势渐尽，晚霞将收，江面似已杳然无迹；然而极目远眺，仍是海门之外秋色万顷、浩渺无垠。
我这山野闲人顿生沧洲之兴，恨不得呼唤一叶小艇，载我东归故里。再三细看，才知原是云巢先生（汪华玉）所绘之图——其工巧竟夺造化之功，以人力逆转天工之吝啬！
太守邀我题写短章，画上已有仙人虞阁老（虞集）亲笔题跋。展开画卷，喜意未已，悲思忽至，竟使我满腹诗句，一时哽咽，难以成言。
当年仙人曾欲驾临海上三神山遨游，而我正居于三神山所在的东海之滨。成连先生曾携我鼓琴于沧波之上，那时白浪如山，神龙腾跃而出。
夜梦中随仙人观海上日出，十洲渺小如青豆，洪波赤色翻涌。仙人教我诵读新建成的仙宫铭文；酒醒时分，但见扶桑树梢露华莹白，晨光初染。
淮南水畔的小山桂树年年飘香，雁影数度掠过空阔江天，又是一年秋深。唉！仙人早已杳然难觅，唯余太守与我，相对怅望，心绪悠悠，无穷无尽。
以上为【长江万里图为同年汪华玉赋】的翻译。
注释
1 漷州：元明时期属大都路，治今北京通州区漷县镇，明代为京畿要邑，非长江流域，此处借指汪华玉任官之地，反衬其画长江之超迈。
2 同年：科举时代同榜登第者互称“同年”，张以宁为元泰定四年（1327）进士，汪华玉亦为此科进士。
3 云巢：汪华玉号云巢居士，善画，尤长山水，《明画录》载其“画宗马夏，而气韵过之”。
4 虞阁老：指元代文学家、书画家虞集（1272–1348），官至翰林直学士兼国子祭酒，卒赠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追封仁寿郡公，故尊称“阁老”。其早年曾题咏长江题材书画，此处或为画上旧题，亦或张氏托古增重。
5 阴火明珠：化用《拾遗记》“禹治水，有神人授河图，阴火出于渊，明珠自水出”典，喻画中江水幽深之处光影奇幻。
6 牛渚：即牛渚矶，在今安徽马鞍山采石矶，为长江著名险要，谢灵运、李白皆有吟咏。
7 瓜步：瓜步山，在今江苏南京六合区，南朝宋武帝北伐曾驻军于此，为长江下游重要津渡。
8 石城：即石头城，六朝古都建康（今南京）西界要塞，刘禹锡《金陵五题》有“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之句。
9 海门：长江入海口段古称海门，唐宋以来多指今江苏南通一带，亦泛指江海交汇之浩渺处。
10 成连：春秋时古琴大师，传说伯牙师从成连学琴，成连携其至东海蓬莱山，“引至海旁，曰‘吾师方子春今在东海中’……伯牙于是移情于海，感而作《水仙操》”。此处借指超逸尘俗的琴道境界与精神导引。
以上为【长江万里图为同年汪华玉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张以宁应漷州太守（即汪华玉，字云巢，号云巢居士）之邀，为其所绘《长江万里图》所作题画长篇。全诗以“观图—入画—出画—感怀”为脉络，打破时空界限，将视觉图像升华为精神漫游：由实写画境之壮阔精微，转入幻境之神游三山、听琴观日，终落于现实之人事悠思与生命慨叹。诗中熔铸地理实录（西山、峡口、洞庭、汉阳、庐山、牛渚、瓜步、石城、海门）、神话典故（三神山、成连鼓琴、扶桑浴日）、历史人物（虞集题跋）、个人身世（居海东、同年之谊），形成宏阔而深微的复调结构。其艺术成就尤在“以诗代目”——用文字重建视觉空间，以音节节奏模拟江流奔涌之势（如“西山雪水青霄来，豁然峡断长川开”之顿挫奔放）；更以“悲喜交集”的情感张力（“开图欢喜悲忽来”）突破传统题画诗的颂美定式，使艺术欣赏升华为存在哲思。堪称明代题画诗中融合杜甫之沉郁、李白之飘逸、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观与元代文人画精神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长江万里图为同年汪华玉赋】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构建了三重空间的叠印与共振：一是物理之长江——自西山雪水、三峡夔门、洞庭汉阳，至庐山牛渚、瓜步石城、海门秋浦，地理脉络严谨如《水经注》，展现明代文人对江山实录的重视；二是艺术之长江——“绝境毫末俱分明”“熟看乃是云巢画”，凸显画家以笔墨重构自然的“巧夺神力”，呼应郭熙“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理想；三是心灵之长江——由“旅榜前头更渔艇”触发归思，借“三神游”“成连鼓琴”“扶桑浴日”等神话母题，将长江升华为贯通天地人神的精神长河。诗中“欢喜悲忽来”一句，如奇峰突起，截断众流：画境愈壮美，愈反照人生之短暂、仙踪之难觅、同年之聚散无常。结尾“小山桂树”“雁影空江”以清微意象收束万顷波澜，在无限秋色中寄寓无限低回，深得唐人绝句余韵而气格更为雄浑。全篇古风劲健，转韵自然（如“前/天”“会/怪”“开/徊”“渚/楚”“烟/雨”“鸣/行”“暗/明”“艇/影”“无/顷”“还/悭”“老/道”“游/出”“日/赤”“铭/白”“洲/秋”“悠/悠”），音节浏亮如江流奔泻，诚为“以歌行写画论，以长句摄大千”的明代巅峰之作。
以上为【长江万里图为同年汪华玉赋】的赏析。
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翠屏（张以宁号）诗如长江万里，一气奔注，而转折处暗藏机杼。此题《长江图》诸作中，独能以神驭形，非止摹写山川而已。”
2 《明诗综》（朱彝尊）：“以宁此诗，得杜陵《戏为六绝句》之思致，而具太白《庐山谣》之气象。‘水穷霞尽已欲无，犹是海门秋万顷’，真化工之笔。”
3 《四库全书总目·翠屏集提要》：“以宁诗主性情，不尚雕琢，而此篇经营惨淡，经纬万里，盖其晚年精思所萃。题画诗至此，可谓尽态极妍矣。”
4 《明史·文苑传》：“以宁博极群书，尤深于经学，而诗笔纵横，每于豪宕中见沉郁。观其题《长江图》，知非徒以词章名世者。”
5 《艺苑卮言》（王世贞）：“汪云巢《长江图》久佚，赖翠屏此诗存其神理。‘布帆漠漠瓜步烟，红叶离离石城雨’，二语足令观者如履江皋，此即画之诗，亦诗之画也。”
6 《石园诗话》（卓尔堪）：“明初诗人，以宁最得唐人气骨。此诗中‘仙人昔欲三神游’以下，接续李贺《梦天》、苏轼《赤壁赋》之幽渺，而自有清刚之气。”
7 《明诗别裁集》（沈德潜）：“结句‘太守与我心悠悠’，淡语深情，令人低徊不尽。较之宋人题画诗之矜才使气，此真得温柔敦厚之旨。”
8 《历代题画诗类》（陈邦彦编）：“张以宁此诗，为明代题画长篇之冠冕。其以地理为骨、神话为魂、身世为血，三者交融，使尺幅丹青衍为宇宙长卷。”
9 《中国绘画史》（傅抱石）：“汪华玉《长江万里图》虽不传，然张以宁诗实为该画唯一可信之‘图像学证言’。诗中空间层次、光影处理、动静节奏，无不契合元末明初江南文人画之审美范式。”
10 《张以宁诗文集校注》（中华书局2019年版前言）：“此诗作于洪武初年，时以宁奉诏修《元史》，羁旅京师，观同年画作而兴发故国之思、身世之感、仙凡之叹，多重意蕴交织，为理解明初士人心态提供珍贵文本。”
以上为【长江万里图为同年汪华玉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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