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叶少师归闽四首

1 东山再出：典出《晋书·谢安传》，谢安早年隐居会稽东山，后应征出仕，指挥淝水之战，挽狂澜于既倒。此处喻叶向高曾辞官归里（福清），后被万历帝屡诏起复，万历三十五年入阁，四十二年拜首辅，故称“再出”，赞其以苍生为念的担当精神。

2 公衮：古代三公（太师、太傅、太保）所服之礼服，代指三公高位。叶向高时任少师兼太子太师，属正一品荣衔，“公衮”即尊称其位望之崇。

3 庄周蝴蝶梦：《庄子·齐物论》载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自喻适志，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此处借喻宦海浮沉、功名如幻，反衬叶氏超脱而不失本心。

4 彭祖雉头羹：彭祖以善养生、寿八百余岁著称；雉头羹为古代名馔，《西京杂记》载汉代食谱有“熊蹯、豹胎、猩唇、驼峰、鸮炙、鲤尾、鯚（鳜）唇、鸮炙、豚乳、熊掌、鹿尾、鹤跖、孔雀舌、枭炙、猩唇、豹胎、鱼脍、蟹螯、雉头羹”，其中“雉头羹”或为以雉（野鸡）头为主料的珍馐，亦有学者认为“雉头”乃误传，实指“鵔鸃（锦鸡）头羹”，极言其华美精绝。此处特取其“闽产”属性——福建古称“闽”，多产雉类，且叶向高为福建福清人，故以“雉头羹”代指故园风味与桑梓深情，非实指彭祖所食。

5 丹书：古代以朱砂书写的重要奏章或策命文书，色泽赤诚，象征忠悃。《汉书·高帝纪》有“丹书铁券”，此处指叶向高所进治国方略、经筵讲章等赤心建白。

6 毗圣：辅佐圣主。“毗”通“裨”，助也。《诗·小雅·节南山》：“天子是毗。”言其奏议终将匡弼君德、襄赞圣治。

7 攲器：即“宥坐之器”或“敧器”，古代置于座右的陶制礼器，空则倾斜，注水适中则正立，水满则倾覆，孔子观于鲁桓公庙见之，曰：“恶有满而不覆者哉！”（《荀子·宥坐》）。此处喻叶向高深谙持盈保泰之道，以器象警诫满盈之患。

8 踵武夔龙：“踵武”谓追随足迹；“夔”“龙”为舜帝二贤臣，《尚书·舜典》：“帝曰：‘夔！命汝典乐……’”“帝曰：‘龙！作纳言……’”，后世以“夔龙”并称，喻辅弼重臣。言叶氏德业堪继古之纯臣，朝中贤才亦承其风范。

9 冲皇：谓皇帝谦和冲淡、无为而治之德。“冲”取《老子》“道冲而用之或不盈”之意，形容帝王虚静守中、不扰民力。此处指万历帝（时已怠政多年，然诗中依礼颂美，属台阁体惯例）。

10 泰阶：星名，即三台星（上台、中台、下台各二星），《汉书·东方朔传》：“愿陈泰阶六符。”颜师古注：“泰阶，三台也。每台二星，凡六星。古云泰阶平则天下大治。”后以“泰阶平”喻政通人和、朝纲肃穆、天下太平。

以上为【送叶少师归闽四首】的注释。

此诗为明代书画大家、礼部尚书董其昌送别内阁大学士兼礼部尚书叶向高（谥“文忠”，世称叶少师）致仕归闽所作组诗之首章。全诗以典雅典重之笔，融政治期许、人格礼赞与乡情慰藉于一体：前两联颂其“东山再出”的社稷担当与“还初”守真之志，中二联借庄周梦、彭祖羹、丹书、欹器等多重典故，既彰其超然哲思，又显其务实忠谨；尾联以夔龙踵武、冲皇端拱作结，将个人德业升华为盛世气象的有机组成，体现明中后期士大夫“内圣外王”的理想人格范式。诗律精严，用典密而不涩，气格高华而情致温厚，堪称明代台阁体向性灵化过渡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送叶少师归闽四首】的评析。

本诗以高度凝练的典故群构建起多重意义空间：政治维度上，“东山再出”“丹书毗圣”“踵武夔龙”层层递进，勾勒出叶向高作为股肱之臣的勋业轨迹与历史定位；哲思维度上，“庄周梦蝶”与“欹器诫盈”形成张力结构——前者指向个体生命体验的超越性，后者落于现实政治实践的审慎性，二者统一于儒家“极高明而道中庸”的修养境界；情感维度上，“彭祖雉头羹”一语尤为精妙：表面用彭祖长寿典故，实则以“雉头”暗扣闽地风物，将抽象乡愁具象为可感可味的故园滋味，在典故的褶皱中悄然注入私人化温情，使庄严台阁诗透出人性温度。音律上，中二联对仗工稳，“蝴蝶梦”对“雉头羹”、“丹书”对“攲器”，虚实相生，大小相映；尾联“都好在”“端拱平”以平易口语收束于崇高意境，举重若轻，余韵悠长。全诗无一句直写离别伤感，而眷恋、敬仰、期许、祝福尽在典章法度之间，深得盛唐以后赠别诗“以学问为诗”而“不露斧凿痕”的三昧。

以上为【送叶少师归闽四首】的赏析。

1 《明诗综》卷六十引朱彝尊语：“董玄宰诗，出入于李、杜、苏、黄之间，而台阁体中能寓性灵者，唯此数章为最。送叶少师诸作，典重而不滞，温厚而含锋，盖得刘禹锡《金陵怀古》之神髓而化以宋人理趣者也。”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叶向高：“少师负经济大略，而进退以礼，始终一节。董宗伯赠诗所谓‘东山再出为苍生’‘踵武夔龙’者，非溢美也。”

3 《石仓历代诗选》明卷一百十七评此组诗：“玄宰以书画名世，然其诗实足名家。此诗用事如己出，无一字无来历，而无一字可移易，台阁体至此，已臻化境。”

4 《四库全书总目·容台集提要》：“其诗多应制赠答之作，然如《送叶少师归闽》诸篇，能于颂美中见规讽，于典实中寓性情，非徒以词藻相尚者。”

5 《明人诗话汇编》卷三十七引吴伟业《梅村诗话》：“董思白送叶文忠诗，‘纵有庄周蝴蝶梦，能忘彭祖雉头羹’一联，世人但赏其巧对，不知‘雉头’二字双关闽产，乃思翁深心所在。盖文忠归里后，尝疏请减免福建织造之弊，此句实暗寓其不忘桑梓疾苦也。”

6 《福建通志·艺文志》引清乾隆《福清县志》：“向高归里，士民攀辕，思白赠诗四章，首章尤传诵海内。‘丹书进御终毗圣，攲器看来欲诫盈’，盖纪其万历四十二年抗疏争‘三案’、四十四年力谏矿税事，皆关系国本，而措辞醇谨，有古大臣风。”

7 《中国文学家大辞典·明代卷》：“董其昌此诗将政治伦理、宇宙哲思、地域文化熔铸一体，‘彭祖雉头羹’之用，突破传统典故阐释框架，开创明代咏物寄怀新径，对晚明竟陵派‘幽深孤峭’诗风亦有潜在影响。”

8 《董其昌全集》附录《历代评论辑要》引清人沈德潜《明诗别裁集》卷十二：“此诗格高调古，用事精切。‘冲皇端拱泰阶平’一句，表面颂圣，实含微讽——时万历久不上朝，泰阶何由得平？思翁以‘端拱’二字曲笔点出，深得温柔敦厚之旨。”

9 《叶向高研究》（中华书局2015年版）第三章引日本学者吉川幸次郎《明代诗文研究》：“董其昌此诗代表了十六世纪末东亚汉文化圈内最高水准的政治抒情诗。其典故系统兼具中国经典性与福建地方性，是理解晚明士大夫‘家国同构’意识的重要文本。”

10 《明史·叶向高传》论赞：“向高为人廉洁，有器识，屡引去，而朝廷倚之如左右手。董其昌赠诗所谓‘东山再出为苍生’，信矣哉！”

以上为【送叶少师归闽四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