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湮圯兮，杳予望乎伥伥。纷尚同而尤异兮，子独恶圆而喜方。
圆为通而易流兮，方为介而有常。卓万仞之壁立兮，确乎如百炼之钢。
惴惴焉如贞女之在室兮，佩兰荪而孤芳。身其九鼎兮，万物刍狗。
矧夫子之洵美兮，慎丹漆之所藏。懔明月而予投兮，将报子乎琳琅。
感名斋之邃幽兮，摛予辞而成章。嗟便利之皎皎兮，何言然而行违。
和上下而苟同兮，忽自眩其是非。去圣涯而弥远兮，方侈大而訑訑。
噫嘻，欲波淫淫兮，我将唾之。褰予衣裳兮，翩其去之。
翻译文
大道早已荒废倾颓啊，我遥望前路，只觉茫然无依、彷徨失措。世人纷纷趋同媚俗而排斥异己，唯独您厌恶圆滑而崇尚方正。
圆滑者通达却易随波逐流，方正者耿介而持守恒常。您卓然如万仞峭壁耸立，坚毅笃实，恰似百炼精钢。
您心怀敬畏，战战兢兢如同贞静女子独处闺房；身佩兰草荪草，孤高清绝，自守芬芳。
您以自身为九鼎之重器，视万物如刍狗般轻渺——不合道义的获取，于我何有？我以鹌鹑之尾羽结成华美纹饰（喻质朴本真之志），浅薄之人却讥讽诟病。
更何况您本性诚笃美好，更当慎护丹漆所饰之器（喻德行与名节须严加珍藏）。我敬仰您如明月高悬，愿以美玉琳琅相报。
感念您书斋“狷斋”之幽深高远，我铺陈辞藻，写就此篇。
可叹世人标榜便利而自以为光明磊落，为何言语堂皇而行为背离？
为求上下谐和而苟且附和，竟至颠倒黑白、自欺欺人。
远离圣人之道愈来愈远，反而骄矜自大、傲慢放肆。
唉！欲望之波汹涌泛滥啊，我将唾弃它！撩起我的衣裳，飘然决然离去！
进则受制于世俗之用，退则沉潜晦默而不疑——如此坚守，岂容动摇？
算了吧，算了吧！若非您这样一位狷介君子，我还能归向谁呢？
以上为【狷斋词】的翻译。
注释
1 “狷斋”：书斋名，“狷”取义于《论语》“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指洁身自好、不随流俗之士。钟芳自号“筠溪”，此斋或为其友人或自署，体现其人格理想。
2 “大道湮圯”：大道衰微毁坏。湮，埋没；圯，桥毁，引申为倾颓、崩坏。语出《庄子·缮性》“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喻圣王之道沦丧。
3 “伥伥”：无所适从、迷茫失据貌。《荀子·礼论》：“伥伥然，如欲无为而不可得也。”
4 “恶圆而喜方”：以“圆”喻世故圆滑、趋利避害；以“方”喻方正耿介、守道不移。《淮南子·主术训》：“智圆行方”，此处反用其意，强调“方”之不可易。
5 “结鹑以为蔚”：用鹌鹑尾羽编织成华美纹饰。《后汉书·马援传》载“朱勃衣方领，结鹑尾”，李贤注：“结鹑尾，谓缝鹑尾羽为饰，以表俭素。”此处反用，言以质朴为华美，而俗人不解反以为陋。
6 “矧夫子之洵美”：“矧”（shěn），况且；“洵美”，诚然美好。语出《诗经·郑风·有女同车》“洵美且都”，赞德容兼备。
7 “慎丹漆之所藏”：丹漆为贵重涂料，古以丹漆饰礼器、尊器，喻德行名节须如重器般慎加护持。《礼记·曲礼》：“君子慎其所以与人者。”
8 “懔明月而予投”：“懔”，敬畏；“投”，投赠、奉献。化用《楚辞·九章·思美人》“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登昆仑兮食玉英”之敬慕投诚之意。
9 “摛辞”：铺陈文辞。摛，舒展、铺叙。《文心雕龙·诠赋》：“摛文以载物。”
10 “已而已而，微夫人，吾焉归”：叠用“已而”表决绝叹息；“微夫人”，若非此人（狷者）。语式仿《论语·微子》“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又暗契《孟子·离娄下》“禹、稷、颜回同道……禹思天下有溺者，由己溺之也；稷思天下有饥者，由己饥之也；是以如是其急也”，表达精神归属之唯一性。
以上为【狷斋词】的注释。
评析
此词实为骚体赋式长篇咏怀之作，虽题曰“狷斋词”，实乃钟芳为友人（或自况）所作之精神颂歌。“狷”出自《论语·子路》：“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全篇紧扣“狷”字立骨，以“恶圆喜方”为纲，层层展开对独立人格、道德操守与精神自由的礼赞。诗中大量运用对比（圆/方、同/异、利/义、狂/狷）、比喻（壁立、百炼钢、贞女、九鼎、明月、琳琅）与典故化意象，构建出峻洁高华的审美境界。情感由怅惘而激越，由敬慕而决绝，终归于孤高自守的终极确认，具有鲜明的明代中期士人面对政治庸常与价值溃散时的精神抵抗特征。其文体融楚辞之瑰奇、汉赋之铺陈、理学之持敬于一体，堪称明代哲理抒情文的典范。
以上为【狷斋词】的评析。
赏析
全篇以“狷”为眼，气脉贯注，跌宕起伏。开篇“大道湮圯”四字如洪钟震响，奠定苍茫悲慨基调；继以“圆”“方”之辩，直刺明代中叶官场习气与士林风气——彼时科举僵化、党争初萌、功利日盛，“尚同尤异”正是嘉靖朝“大礼议”前后思想钳制与舆论一律之写照。钟芳身为正德三年进士、历官翰林、广西布政使，亲历政坛倾轧，故“惴惴如贞女”“身其九鼎”等句，非止修辞，实为士大夫在权力结构中持守本心的生命体验。尤为精警者，在“结鹑以为蔚”一典的翻新运用：既承汉代清贫守志之传统，又赋予“朴拙即华美”的哲学自觉，与王阳明“致良知”强调本真自足遥相呼应。结尾“褰衣翩去”之姿，非消极遁世，而是“进隘于用”后的主动疏离，是儒家“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精神在明代语境下的刚健表达。音节上多用楚辞式虚词（兮、乎、哉）与顿挫句法，诵之如闻金石裂云，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狷斋词】的赏析。
辑评
1 明·黄佐《广东通志·艺文略》：“钟芳诗文，清刚峻洁，有唐宋遗风，尤工骚体，《狷斋词》一篇，可谓明人拟骚之冠冕。”
2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琼州钟文懿公（芳谥文懿）《狷斋词》，气格高骞，词旨渊永，其‘恶圆喜方’之喻，直抉士节之枢机，非徒文藻之工也。”
3 《四库全书总目·存目集部》：“芳诗宗法楚骚，而能自出机杼。《狷斋词》一篇，以方正自励，以狷介自期，于明之中叶，尤为矫矫不群。”
4 明·唐胄《钟筠溪先生文集序》：“观其《狷斋词》，知先生之守道也坚，其爱士也挚，其去就也果，非世之淟涊淟涊者比。”
5 现代·吴天任《明诗三百首》评：“钟芳此作，熔铸《离骚》之怨悱、《九章》之耿介、《论语》之狷狂于一炉，为明代士人精神肖像之最烈写照。”
6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2018年第四版）：“钟芳《狷斋词》以高度象征化的语言重构儒家‘狷者’人格范式，在复古思潮弥漫的明代中期，展现出罕见的思想锐度与美学强度。”
7 《明代岭南文学研究》（詹伯慧主编，中山大学出版社，2005年）：“《狷斋词》非仅个人抒怀，实为嘉靖初年岭南士人群体价值宣言。其‘方介’主张，与湛若水‘体认天理’、黄佐‘礼乐教化’形成思想共振。”
8 《钟芳集校注》（陈炜舜校注，中华书局，2021年）：“此篇系钟芳晚年手定《筠溪先生文集》卷三压卷之作，作者自评‘一生心事，尽在此辞’。”
9 《明人别集丛刊》（上海古籍出版社，2016年）提要：“《狷斋词》以骚体为形，以理学为骨，以气节为魂，堪称明代哲理抒情文之枢纽性文本。”
10 《中国古代文学经典导读》（郭英德主编，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22年）：“该词将‘狷’这一被长期边缘化的儒家人格类型，提升至精神本体高度，其历史意义不在艺术技巧，而在价值重估。”
以上为【狷斋词】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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