蒿田荻野无人烟,我来日暮双系船。半夜星斗垂栏干,银河倒影摇清川。
人言神物当会合,铁缆缠绕安如山。五更汹汹有声至,车骑蹴踏乾坤翻。
怒雷殷殷雨随下,黑风三日不见天。此中道路多险恶,正在马当小孤之两间。
三江五湖所钟聚,直下无底旁无边。掀腾摆触作意气,更无拘束随所便。
巨矶突若虎头出,黄沙莽作车轮旋。端居不动尚股栗,谁敢身试蛟龙渊。
自吾泛洛涉淮泗,间关淫滞今半年。庐山苍翠已在目,毋用急进干忧患。
不如宿留会澄霁,淹速有数非偶然。篘中酒熟聊一醉,春梦酣酣牵昼眠。
翻译文
蒿草丛生的田地、芦荻遍布的荒野杳无人烟,我于日暮时分将船双缆系泊。半夜里星斗低垂,仿佛悬挂在船栏之上;银河倒映水中,随清冽的江流轻轻摇荡。
人们都说神异之物(指风涛)本应彼此会合,可铁缆紧缚船身,船竟安稳如山。五更时分,汹涌巨浪轰然奔至,声如千军万马践踏天地,乾坤为之翻覆。
震怒的雷声隆隆不绝,暴雨随即倾盆而下;黑风肆虐三日,天日难见。此地道路险恶至极,正位于马当山与小孤山之间的江段。
此处乃三江五湖水势汇聚之所,直泻而下,深不可测,左右无岸,浩渺无垠。波涛掀腾激荡,恣意逞其刚烈之气,毫无拘束,随心所欲。
巨大的礁石突兀而出,状如猛虎昂首;黄沙被狂风卷起,旋成车轮般巨大的涡流。即便端坐船中、纹丝不动,犹令人双腿战栗;谁还敢亲身涉险,闯入蛟龙盘踞的深渊?
自我从洛水泛舟南下,经淮河、泗水辗转而来,颠沛流离、滞留困顿已近半年。如今庐山苍翠之色已在眼前,何须急切冒进,自取忧患?
不如暂且停泊,静待云开雾散、天光澄霁;行止快慢自有定数,并非偶然。滤酒已熟,姑且一醉;春梦沉酣,牵引白昼长眠。
以上为【马当夹阻风】的翻译。
注释
1 马当:山名,在今江西省彭泽县东北,长江南岸,形势险峻,为长江著名险滩之一。
2 小孤:即小孤山,在今江西省彭泽县北长江中,孤峰耸立,素称“长江绝岛”,与马当山隔江相对,两山之间江面狭窄湍急,风涛尤烈。
3 蒿田荻野:长满蒿草与芦荻的荒芜田野,状写人迹罕至之萧瑟景象。
4 双系船:用两条缆绳将船牢固系于岸上或礁石,以防风浪掀覆。
5 星斗垂栏干:星宿低垂,仿佛触手可及栏杆,极言夜色澄澈、天宇低近,亦反衬江面空旷孤寂。
6 铁缆:指粗重坚韧的金属缆绳,宋代已用熟铁锻制系船缆索,此处强调人力抗御之努力。
7 五更:古代夜间计时,五更为凌晨三至五时,此时风势最烈,暗喻危殆之极点。
8 淫滞:久留滞碍,指旅途因风雨、水势或公务等原因长期延宕。
9 篘(chōu):滤酒的竹器,此处代指滤清的美酒。
10 干忧患:“干”通“干”,冒犯、招致之意;“干忧患”即自取忧患,谓强求速进反致祸患。
以上为【马当夹阻风】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孔平仲纪行写景之代表作,以“马当夹阻风”为题,实写舟行长江马当山与小孤山之间遭遇狂风巨浪之惊险经历。全诗融叙事、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结构严密,张弛有度:前八句极写风涛之暴烈骇人,以星斗垂栏、银河倒影起笔,以“车骑蹴踏”“乾坤翻”“怒雷殷殷”“黑风三日”层层加码,营造出天地失序、人力渺微的震撼氛围;中八句转入地理险势与自然伟力之描摹,“三江五湖所钟聚”“掀腾摆触作意气”等句,赋予江流以人格化的桀骜意志;后十句陡转笔锋,由外境之险折入内心之思,以“庐山已在目”为契机构建理性反思——不争朝夕,贵在知止知时。“毋用急进干忧患”“淹速有数非偶然”二语,既含道家顺应自然之哲思,亦具儒家审时度势之智慧。结句“篘中酒熟聊一醉,春梦酣酣牵昼眠”,以闲适冲淡收束惊怖,举重若轻,余味深长,体现宋人诗中特有的理趣与节制之美。
以上为【马当夹阻风】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尤以多重对比与节奏把控见胜。时空上,以“日暮系船”之静、“半夜星斗”之清、“五更汹汹”之动、“三日黑风”之久,构建出张力十足的时间纵深;视觉上,“银河倒影”之澄明与“黑风不见天”之昏暝形成强烈反差;力量对比中,“铁缆安如山”之人力坚守与“车骑蹴踏乾坤翻”之自然伟力构成悲壮对峙。诗人善用比喻而避俗套:“巨矶突若虎头出”以猛兽喻礁石,突出其狰狞可怖;“黄沙莽作车轮旋”以巨大车轮状写风沙涡流,形象奇崛,动感十足。更可贵者,在于情感脉络的理性升华——未止于惊惧铺陈,而以“庐山苍翠已在目”的现实提示,引出“毋用急进”“淹速有数”的哲理判断,使全诗超越一般纪行诗的感官记录,升华为对生命节奏、进退机宜的深刻体认。结句“春梦酣酣牵昼眠”,以酒醉春眠的日常宁谧消解前文滔天风浪,看似闲笔,实为诗眼,彰显宋诗“以俗为雅、以理为诗”的典型风范。
以上为【马当夹阻风】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平仲钞》评:“孔氏三昆仲,平仲尤长于风骨。此诗写江涛之怒,如闻其声;状天地之变,如睹其色;而卒归于澄怀观道,非徒以险语惊人者。”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批:“‘掀腾摆触作意气,更无拘束随所便’,此二句真得水德之性,非深于《周易》坎卦之学者不能道。”
3 《宋诗纪事》厉鹗录引《豫章志》:“平仲宦游江淮间,屡经马当风涛,故集中多纪险之作。此篇最为工妙,盖阅历既深,故笔力沉雄而不失精思。”
4 《石洲诗话》翁方纲曰:“宋人写风涛,或主奇险,或主工丽,平仲此作兼而有之,而以理驭气,故能收放自如。‘端居不动尚股栗’一句,尤见诚笃之笔。”
5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结语‘春梦酣酣牵昼眠’,看似闲散,实乃全篇筋节所在。以极静收极动,以极常化极险,是宋人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以上为【马当夹阻风】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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