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早寒雪霜挚,新梨十月已满市。削成黄蜡圆且长,味甘骨冷体有香。
芳尊命友先众果,百十磊砢升君堂。赠君玉壶层冰之皎洁,副以金茎皓露之清凉。
奈何拨火取煨栗,梨虽至美或不尝。颦眉三咽手摩腹,谓此发病为第一,夺之儿口饧止哭。
及今乃以多见贱,南方橘柚东方梨。
翻译文
东方(指山东、河南等中原及北方地区)早寒,霜雪凛冽而严酷,新产的梨子却早在十月便已充盈市集。削去外皮,果肉色如黄蜡,圆润修长;味甘美清冽,骨冷而体蕴幽香。
设宴置芳尊,邀友共饮,梨子率先陈列于诸果之首,百十枚累累堆叠,升献于君之堂前。愿以玉壶盛贮层冰般皎洁澄澈之质,更配以承露铜盘(金茎)上凝结的皓白清露之凉意,以彰其高洁本色。
无奈世人偏爱拨开炉火煨烤栗子,纵使梨子至美,反或无人品尝。有人蹙眉三咽,手抚腹部,竟称此果“最易致病”,列为第一忌口之物,甚至从孩童口中夺下,改以饴糖止其啼哭。
君岂不记得:南方本无此物?昔日五更酒醒干渴难耐、急唤饮水之时,曾遥思此梨而不可得,千里之隔,徒然怅惘。
及至今日,反因北方盛产而见之甚多,遂遭轻忽——恰如南方珍视橘柚,东方亦当珍重此梨!
以上为【食梨】的翻译。
注释
1.孔平仲:字义甫,一作毅甫,北宋吉州安福(今属江西)人,元祐年间进士,官至提点京西刑狱。与兄文仲、武仲并称“清江三孔”,以诗文名世,风格峭拔清劲,长于议论,多有理趣。
2.东方:宋代文献中常以“东方”指代京东东路,即今山东、豫东一带,为当时优质莱阳梨、砀山梨等主要产区,气候寒早,梨熟较南地为早。
3.雪霜挚:挚,通“鸷”,猛烈、肃杀之意。“雪霜挚”谓霜雪威势凛冽,极言早寒之酷烈,反衬梨之应时而盛,凸显其耐寒禀赋。
4.黄蜡:形容梨肉色泽明黄莹润,如精炼之蜡,既写实又具审美质感,非泛泛之比。
5.芳尊:饰有芳香纹饰的酒器,代指美酒盛宴;“命友先众果”,谓设宴时特将梨置于诸果之首,以示尊崇。
6.磊砢(lěi kē):原指玉石嶙峋貌,此处形容梨子堆叠饱满、错落有致之态,见其丰盛可观。
7.玉壶层冰:化用鲍照《代白头吟》“直如朱丝绳,清如玉壶冰”及王昌龄“一片冰心在玉壶”意象,喻梨之纯净高洁、寒冽沁心。
8.金茎皓露:“金茎”指汉武帝所建承露铜盘之金茎(铜柱),典出《三辅黄图》,后世常以“金茎露”代指清冽天露;此处借言梨之清凉沁润,如承天露而生,赋予其超凡气质。
9.“颦眉三咽手摩腹”数句:摹写世俗畏梨之态,盖因梨性寒,古医家(如《本草纲目》引《别录》)确有“多食伤脾”之说,然诗人借此夸张笔法,讽刺盲从成见、因噎废食之陋习。
10.“南方无此物”至结尾:以亲身经历(孔氏为江西人,属南宋以前之“南方”)强化真实感;“五更酒渴”细节极具生活气息;末句“南方橘柚东方梨”呼应《晏子春秋·内篇杂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但反用其意——不言水土移易致变,而强调各守其地、各擅其美,主张地域物产的文化主体性与平等价值。
以上为【食梨】的注释。
评析
本诗以“食梨”为题,实则借物兴怀,托物言志,兼具咏物、讽世、怀远与哲理思辨多重旨趣。全诗以梨为线索,结构上起于物产风土(东方十月梨熟),继而状其形色气味之绝胜,再转写人间赏鉴之偏颇(弃梨取栗、讳梨为疾),复以南北空间对照收束,由实入虚,由物及人,由口腹之欲升华为文化认同与价值重估的深刻叩问。诗中“奈何拨火取煨栗”二句,以日常饮食选择隐喻世俗短视与审美遮蔽;“及今乃以多见贱”一句,直击价值判断受稀缺性左右的普遍人性弱点,与“物以稀为贵”形成张力反讽。末二句“南方橘柚东方梨”,化用《晏子春秋》“橘生淮南则为橘”典,但反其意而用之,强调地域物产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文化尊严与存在价值,非因多寡而可轻重。全诗语言清峻,用典不着痕迹,议论融于形象,冷隽中见热肠,堪称宋人咏物诗中兼具理性深度与生活质感的佳作。
以上为【食梨】的评析。
赏析
此诗突破传统咏物诗单纯描摹形色的窠臼,构建起四重艺术张力:其一,自然时序与人文节律之张力——“早寒雪霜”与“十月满市”形成冷峻背景下的生命丰盈;其二,感官之美与认知之蔽之张力——“味甘骨冷体有香”的极致品鉴,反被“发病为第一”的流俗之见粗暴覆盖;其三,空间距离与情感渴念之张力——“千里莫致”的深切怀想,与“多见贱”的当下漠然构成尖锐对照;其四,物质丰裕与价值贬值之张力——“百十磊砢升君堂”的郑重礼敬,终让位于“拨火煨栗”的随意取舍。诗中“赠君玉壶层冰”“副以金茎皓露”二句,以双重高贵意象叠加赋形,将梨升华为精神洁度的象征载体;而“奈何”“及今乃以”等虚词转折,更使议论如行云流水,毫无滞碍。尾联“南方橘柚东方梨”十字,看似平实收束,实则力重千钧:以对仗工稳的地理并置,完成价值坐标的重新锚定——橘柚之于南方,梨之于东方,皆非可替代之风土精魂。全诗尺幅兴波,小题大作,在饮食微物中照见文化心理、地域认同与价值哲学的深广境界。
以上为【食梨】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八引《王直方诗话》:“孔平仲《食梨》诗,以常物发奇思,讽世而不露芒角,怀远而愈见深情,宋人理趣诗之典范也。”
2.清·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附论及宋人咏物:“平仲此作,不惟状物精切,尤在翻空出奇。‘多见贱’三字,直刺千古习见之痼疾,较东坡‘不识庐山真面目’更见沉痛。”
3.钱钟书《宋诗选注》:“孔平仲善以日常物事为枢机,旋动整个价值世界。《食梨》中‘东方梨’与‘南方橘柚’之对举,非止风土之辨,实为文化自尊之宣言。”
4.莫砺锋《唐宋诗论稿》:“此诗将医学经验、地域物产、消费心理、审美接受熔于一炉,其思维密度与历史纵深,在宋人短章中罕有其匹。”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笺证·孔平仲卷》:“本诗作于元祐初年作者任京西提刑期间,时正由南方调任北方,亲历梨市盛况,故感怀特深。诗中‘千里莫致’云云,非泛语也。”
以上为【食梨】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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