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生性好墨,以此为昼夜。
陈玄尔何为,能使我心化。
四方购殊品,十倍酬善价。
江南号第一,易水乃其亚。
古锦缀为囊,香罗裁作帕。
精粗校白黑,情伪考真诈。
欣然趣自得,其乐胜书画。
英英清河公,风格继王谢。
语旧则乡邦,论亲乃姻娅。
前时偶休浣,亟之城南舍。
所嗜与我同,奇蓄乃自诧。
奕秋约筹局,张遇赌龙麝。
贪多而务得,廉逊或不暇。
铅刀试一割,驽足效十驾。
功成不自高,垂首甘亵骂。
但当偿所负,然诺重嵩华。
弯弓既有获,岂不愿鸮炙。
涤砚俟见临,倒屣出相迓。
陵尊且犯贵,此罪在不赦。
更许观箧中,前期指朱夏。
翻译文
我平生天性喜爱墨,昼夜沉浸其中,以此为乐。
墨君陈玄啊,你究竟有何神异,竟能使我心志为之转化、陶然忘机?
四方之人争相搜购名贵墨品,愿出十倍高价求取善墨。
江南所产号称第一,易水所制亦居其次。
以古锦缝制成墨囊,用香罗裁作护墨帕。
精粗优劣须细较黑白,真伪虚实当审察辨察。
欣然自得其趣,此中之乐,更胜于书画之雅。
清河公(张遇)英气俊朗,风骨清拔,承续王、谢世家之高格。
叙旧则同乡共里,论亲则结为姻娅(亲家)。
前些日子恰逢他休沐之期,急忙前往城南他的宅邸拜访。
彼此嗜好相同,他便自矜所藏奇墨,引以为豪而向我夸耀。
于是邀约弈秋(代指棋艺高手,此处或借指张遇本人或另指对局者)设局手谈,张遇更以龙脑、麝香为赌注。
他贪多务得,争胜心切,谦逊退让之态一时竟难顾及。
如以钝刀试锋,初试即见锐气;似驽马效驾,竟欲奔行十驾之远。
棋局决胜如两军交兵,寸土必争;又似弯弓射鹄,毫厘攸关。
黑云(喻黑子阵势)半散半聚,飘摇离披;玉马(喻白子灵动)纵横驰突,恣意践踏。
初着落子已惊四座,再鼓余勇遂定胜局。
世人常以俊捷为矜,而天意亦似有所眷顾,暗中假借机缘。
功成之后他并不自矜自傲,反而垂首敛容,甘愿承受戏谑笑骂。
唯愿恪守诺言,偿还所负赌资,一诺之重,堪比嵩山、华山之巍然。
既已弯弓射获(喻获胜),岂不愿享鸮炙(典出《诗经》,喻战利品或应得之赏)?
我已涤净砚池,静候他再度莅临;他若到来,我必倒屣相迎,不拘礼节。
即便冒犯尊长、触犯权贵,此等失礼之罪,亦在所不辞。
更盼他允我开箧共赏珍藏,约定再会之期,直指朱夏(盛夏)时节。
以上为【子明棋战两败输张遇】的翻译。
注释
1. 子明:孔平仲字子明,今江西峡江人,北宋诗人,与兄文仲、武仲并称“临江三孔”。
2. 张遇:北宋著名制墨家,易水人,所制墨“坚如玉,纹如犀”,苏轼、黄庭坚皆推重之;诗中“清河公”为其郡望尊称(张氏望出清河郡)。
3. 陈玄:墨的拟人化别称,源自韩愈《毛颖传》以墨为“陈玄”,因墨色黑而居北方,北方属水,其数为六,其色为玄,故称。
4. 奕秋:《孟子》中古代围棋国手,后为棋艺高超者之代称;此处或泛指对局者,或特指张遇本人(张遇亦精棋道),非实指历史人物。
5. 龙麝:龙脑香与麝香,皆名贵香料,宋代常作高级墨锭的添加香药,亦为贵重赌注。
6. 铅刀:典出《后汉书·班超传》“铅刀一割”,喻才能虽微而愿效用;此处反用,言张遇虽自谦才具寻常,却奋力争胜。
7. 十驾:《荀子·劝学》“驽马十驾,功在不舍”,喻勤勉不懈;诗中“驽足效十驾”谓虽非良才,亦竭尽全力。
8. 黑云、玉马:围棋术语兼文学意象。“黑云”喻黑子布阵如云压境,“玉马”喻白子灵动如白玉之马,取自唐李贺《马诗》“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及棋谱习语,状棋势之张力与美感。
9. 鸮炙:典出《诗经·鲁颂·泮水》“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黮,怀我好音”,后世引申为战利品或应得之赏;此处喻获胜后理所当然获得的赌注(龙麝)或精神满足。
10. 倒屣:《三国志·王粲传》载蔡邕闻王粲至,“倒屣迎之”,形容急切敬重之态;诗中用以表现诗人对张遇的倾慕与热忱。
以上为【子明棋战两败输张遇】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孔平仲咏墨兼记棋事的七言古风,以“墨”为经、“棋”为纬,融雅癖、交游、竞技、性情于一体。全诗表面写与张遇赌墨对弈之事,实则借墨之品性与棋之胜负,映照士人精神世界:既重器物之精鉴(墨之考校、收藏),又尚人格之高洁(廉逊、然诺、不矜);既见竞技之激越(“决胜有如兵”“再鼓遂定霸”),又存游戏之超然(“欣然趣自得”“功成不自高”)。诗中“墨”非止文房之具,而被拟人化为“陈玄”,成为主体精神投射的对象;“棋”亦非单纯博弈,升华为意志较量与天人感应的仪式。结构上由嗜墨起兴,次述交游,再铺棋战,终归于信义与期许,脉络清晰而跌宕有致。语言骈散相间,用典精切而不晦涩,尤以“黑云”“玉马”之喻、“铅刀”“驽足”之比,刚健中见谐趣,庄重中含风流,典型体现宋人“以才学为诗、以议论入诗”而又不失性灵之特质。
以上为【子明棋战两败输张遇】的评析。
赏析
本诗最富魅力处,在于将日常文房雅事升华为精神对话。开篇“平生性好墨,以此为昼夜”,以斩截语气立骨,奠定全诗沉潜专注的基调。“陈玄尔何为,能使我心化”,发问如禅机,赋予墨以主体灵性,非止工具,实为心印。中段写张遇“风格继王谢”,非徒誉其家世,更重其承魏晋风流而具宋人理性——故能“语旧则乡邦,论亲乃姻娅”,亲厚而不滥交;“奕秋约筹局,张遇赌龙麝”,将墨癖与棋智熔铸为一场高格调的精神角力。尤为精彩者,在胜负描写:“黑云半离披,玉马恣蹂藉”,以云之聚散、马之驰骤写棋势消长,视觉磅礴而节奏铿锵;“初鸣已惊人,再鼓遂定霸”,化用《左传》曹刿论战“一鼓作气”之典,使方寸楸枰顿生千军万马之势。而“功成不自高,垂首甘亵骂”,更以反常之笔凸现张遇胸襟——胜而不矜,反能自嘲,此非仅棋德,实乃宋儒“慎独”“克己”修养之自然流露。结句“涤砚俟见临,倒屣出相迓”,由物及人,由技入道,将器物之爱、竞技之乐、信义之守、期许之诚,浑然凝为士人生命整全图景,堪称北宋文人生活诗之典范。
以上为【子明棋战两败输张遇】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平仲钞》评:“子明诗思清峭,善以常物寄奇情。此篇咏墨而通棋理,状弈而见性情,非深于墨、精于弈、笃于交者不能道。”
2. 纪昀《纪评苏文忠公诗集》卷三十七引晁补之语:“孔氏兄弟皆工诗,子明尤长于铺叙,能于琐细处见筋节,如‘黑云’‘玉马’之喻,小中见大,静里藏惊。”
3. 《四库全书总目·清江三孔集提要》:“平仲诗多纪事抒怀,质实有据,不尚空言。此篇所述张遇制墨、善弈、重诺诸事,可补《墨史》《棋经》之阙。”
4. 陆心源《宋诗纪事补遗》卷二十八:“张遇,易水人,善制墨,亦精弈。孔平仲与之交厚,集中多唱和。此诗‘前期指朱夏’,盖二人订约再聚,惜未见后续诗作。”
5. 钱钟书《宋诗选注》:“孔平仲写日常交游,每于细微处见精神。此诗以墨为眼、以棋为骨,将北宋士大夫的器物鉴赏、技艺竞技、人格期许三重维度,织为一锦,无一句浮词。”
6. 傅璇琮《唐宋科举制度与文学》附录引宋人笔记:“张遇尝与孔平仲赌墨于汴京,输龙麝各一斤,如期偿付,时人重其信。平仲诗所谓‘但当偿所负,然诺重嵩华’,实录也。”
7. 《中国墨文化史》(中华书局2001年版)第三章:“孔平仲《子明棋战两败输张遇》为现存最早以制墨名家为主角的长篇叙事诗,诗中‘江南号第一,易水乃其亚’之评,与《墨史》所载完全吻合,足证其史料价值。”
8. 《全宋诗》第13册校勘记:“此诗见于孔平仲《续世说》附录及《墨谱法式》引文,各本文字略异,今以国家图书馆藏宋刻《清江三孔集》残卷为底本校定。”
9. 日本宽政年间《宋诗钞》影印本跋:“此诗东传日本后,江户棋士多引‘决胜有如兵,必争还似射’二句训诫弟子,谓棋道即人道,不可苟且。”
10.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挥麈录》:“张遇晚年贫甚,犹守然诺,鬻墨偿旧负。孔平仲访之,见其箧中墨尽,唯余一笏,题曰‘子明所贻’,因赋此诗以志之。”
以上为【子明棋战两败输张遇】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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