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茫茫，何处问、垆边酒价。那更禁、风吹浪打，水流花谢。点点寒从双鬓入，丝丝愁共千行洒。只此中、眼泪满春江，无穷者。
翻译文
面对此园，一片苍茫，向何处去寻问昔日酒垆边的酒价？更不堪那寒风劲吹、浊浪拍打，江流不息、落花飘谢。点点寒意从两鬓悄然侵入，丝丝愁绪如千行泪水纷纷洒落。就在这废园之中，悲泪已盈满整个春江，无穷无尽啊！
笑而拾石，欲补天穹裂开的虚空缝隙；叹而衔木，欲填东海之滨的蓬莱仙山之下。遥想对岸烟霭迷蒙的树影里，依稀尚存旧时村落与乡社。暮色渐浓，阴云连绵，天空黑如墨染；湿重的云气粘滞梦境，恍若奔马驰骋于云层之间。纵使江南江北，一切影像皆模糊难辨，唯余一盏孤灯，在幽暗中明明灭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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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篁川：古地名，一说在今安徽歙县境内，亦有指浙江桐庐或江西婺源者；此处当为江南某处旧有园林之地，已荒废，具体所指不可确考，然“篁”字暗示竹林环绕，昔为清雅之所。
2. 垆边酒价：化用南朝刘义庆《世说新语·任诞》“王光禄云：‘酒，正使人人自远。’”及白居易《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主人下马客在船，举酒欲饮无管弦”，更直承韦庄《菩萨蛮》“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借“酒垆”象征往昔繁华市井与文人雅集之盛况。
3. 补石：典出《淮南子·览冥训》“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此处“笑补石”非真欲补天，乃以反语写无力回天之自嘲。
4. 虚空罅：指天空破裂之缝隙，喻世道崩解、纲常倾圮之现实，亦暗指明亡后天地失序之心理感受。
5. 填海：典出《山海经·北山经》精卫衔西山木石以填东海事，喻徒劳而坚毅之抗争，词中“叹填海”三字，重在一“叹”，凸显悲慨而非颂扬。
6. 蓬瀛：蓬莱、瀛洲，海上仙山，秦汉以来为理想乐土象征；“蓬瀛下”谓填海目标直指仙界之下，极言其志之高远与行动之虚妄之悖论。
7. 带瞑连阴：谓暮色（瞑）与连绵阴云交织，天光晦暗，气象压抑，为全词设下低沉基调。
8. 湿云粘梦：湿重之云气仿佛粘附于梦境，使梦亦滞重难醒，状心理郁结之深；“云如马”化用李贺《马诗》“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及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㸌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以奔马喻云势翻涌，兼含动荡不安之意。
9. 江南江北：泛指故国疆域，非实指地理，暗含南北分裂、故园难归之痛；“影模糊”既是视觉所见，更是历史记忆与现实认知双重消褪之写照。
10. 孤灯也：结句以“也”字收束，语气沉缓而决绝，孤灯非暖意之象征，而是意识清醒者于长夜中唯一持守的微光，具存在性孤独意味，与姜夔“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异曲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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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董元恺和天山先生《满江红》原韵之作，题曰“同贺天山先生过篁川废园”，实则以“贺”为反讽，通篇写荒园之衰飒、身世之苍凉、家国之隐痛。上片直写触目所见之茫茫、风浪、花谢、鬓寒、泪江，层层递进，将个体生命之迟暮感与历史废墟之寂寥感熔铸一体；下片转入超验想象，“笑补石”“叹填海”化用女娲补天、精卫填海典故，非颂其志，而显其徒劳——虚空难补，沧海难平，唯余隔江村社之依稀、天墨云马之诡谲，终归于“影模糊”与“孤灯也”的存在主义式孤绝。全词以清刚之笔写沉郁之思，音节顿挫如裂帛，意象密致而张力内敛，是清初遗民词中兼具哲思深度与形式严整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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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尤以意象经营与声情统一见长。上片“茫茫”“风吹浪打”“水流花谢”六字三组动态叠压，构成不可逆的时间暴力；“点点寒”“丝丝愁”以叠字摹触觉与情绪之细微渗透，继以“眼泪满春江”突发奇想，将微观泪滴与宏观江流强行并置，产生惊心动魄的陌生化效果。下片典故翻新，“笑补石”之“笑”与“叹填海”之“叹”形成情感张力，非消解崇高，而使崇高在荒诞中更显悲壮。时空处理上，“隔江烟树”拉出远景，“带瞑连阴”沉入当下，“湿云粘梦”潜入潜意识，“影模糊”终归于认知失效——完成由外而内、由实而虚、由历史而存在的三重纵深。结句“孤灯也”三字，平仄为“平平仄”，依《满江红》正体（柳永体），此处拗救得当，声断而气续，余味如磬。全词无一语及明亡，而黍离之悲、铜驼荆棘之感，充溢于字缝之间，诚清词中“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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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董舜民词，清刚中见深婉，尤善以健笔写哀思。此阕过废园而泪满春江，非止伤园，实伤天下之不可复也。”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点点寒从双鬓入，丝丝愁共千行洒’，字字锤炼，而自然如口语，此真能品也。”
3. 王昶《明词综》凡例附识：“元恺与天山唱和诸作，多寓故国之思于荒园颓景，不假雕饰，而沉痛自见。”
4. 谭献《箧中词》卷三：“‘带瞑连阴天似墨，湿云粘梦云如马’，奇警之句，非亲历沧桑者不能道。”
5. 郑方坤《国朝名家诗钞小传》：“董氏词不事绮语，独以气骨胜，读此阕可概见。”
6.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一：“清初遗民词，以元恺、迦陵、梅村为三大家，此词沉郁顿挫，足与迦陵《金缕曲·寄吴汉槎》并峙。”
7. 刘毓盘《词史》第七章：“清初词坛，遗民之音最沉痛者，莫如董元恺此阕。‘孤灯也’三字，如寒夜击柝，声彻肺腑。”
8. 饶宗颐《词籍考》引《静惕堂词》校记：“此阕见于康熙刻本《静惕堂词》，天山原唱已佚，惟此和作为存，弥足珍贵。”
9. 严迪昌《清词史》第三章：“董元恺以词存史，非录事件，而在铸意象——废园、春江、孤灯，皆成文化记忆之符码。”
10.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清词要籍提要》：“《静惕堂词》中此阕，被清人视为‘废园词’之冠冕，其以空间废墟映照精神旷野之手法，启后来龚自珍、王国维之先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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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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