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山寂历，有神仙窟宅。鬼斧何年巨灵劈。呀然开辟处、天壤中宽，深无极，直下鸿蒙千尺。
炬光迷近远，线缕萦盘，侧厂飞梁度空碧。出鸟道枝撑，迎面峥嵘，愁颠坠、低头踞蹐。问丹灶、玉堂白云封，只怪石嵯峨，张公遗迹。
翻译文
童山寂静冷落，此处却是神仙栖居的洞府。不知哪一年，巨灵神挥动鬼斧，劈开混沌天地。洞口豁然敞开，仿佛贯通天壤之间，空间开阔无垠；洞内幽深莫测，直下深入鸿蒙初辟之境，深达千尺。
火把的光焰在洞中明灭闪烁，令人难辨远近；石隙间如丝如缕的路径盘曲萦绕；侧旁岩崖高悬，飞梁凌空架设，横跨于一片澄澈碧空之上。出没于险峻鸟道之间，山势枝杈般撑立眼前，迎面扑来的是峥嵘嶙峋的绝壁，令人顿生坠崖之惧，只得低头蜷身、局促而行。试问当年炼丹的丹灶、供奉仙真的玉堂，如今皆被白云深深封锢；唯见怪石嶙峋嵯峨，默默昭示着张公（张果老）在此修真留下的千古遗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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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张公洞：位于江苏宜兴西南，道教七十二福地之一，相传为汉代张道陵（一说唐代张果老）修炼之地，故名。
2. 童山：光秃无木之山，语出《孟子·告子上》“牛山之木尝美矣，以其郊于大国也，斧斤伐之，可以为美乎？是其日夜之所息，雨露之所润，非无萌蘖之生焉，牛羊又从而牧之，是以若彼濯濯也……虽存乎人者，岂无仁义之心哉？其所以放其良心者，亦犹斧斤之于木也，旦旦而伐之，可以为美乎？其日夜之所息，平旦之气，其好恶与人相近也者几希，则其旦昼之所为，有梏亡之矣。梏之反复，则其夜气不足以存；夜气不足以存，则其违禽兽不远矣。人见其禽兽也，而以为未尝有才焉者，是岂人之情也哉？故苟得其养，无物不长；苟失其养，无物不消。孔子曰：‘操则存，舍则亡；出入无时，莫知其乡。’惟心之谓与？”后世多用“童山濯濯”状山岭荒瘠，此处取其寂寥苍古之意。
3. 神仙窟宅：道教洞天福地观念中，洞穴为通仙之径、神仙所居之秘宅，《云笈七签》卷二十七载“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张公洞属“第七洞天——金坛华阳洞天”之别府。
4. 巨灵：神话中劈华山之河神，《水经注·河水》载“华岳本一山当河，河水过而曲行，河神巨灵，手荡脚蹋，开而为两”，词中借指开凿张公洞的神力。
5. 鸿蒙：宇宙形成前的混沌元气，《庄子·在宥》：“浮游，不知所求；猖狂，不知所往；游者鞅掌，以观无妄。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成玄英疏：“鸿蒙，元气也。”此处极言洞穴之深邃，直抵天地未判之始。
6. 鸟道：形容山路险绝，仅容飞鸟通行，《华阳国志》载蜀道“鸟道四绝”，李白《蜀道难》亦有“西当太白有鸟道”。
7. 侧厂（chǎn）：侧旁高耸之崖岸，“厂”为山崖象形字，《说文解字》：“厂，山石之厓岩，人可居。”
8. 飞梁：凌空架设之石桥或天然石梁，张公洞内确有“海屋”“云房”等天然石室及悬空石脊，古人视为仙迹。
9. 丹灶：炼丹炉灶，道教洞天常附会黄帝、葛洪、张果等炼丹遗迹。
10. 玉堂：本为汉代宫殿名，后为道家仙境建筑代称，《洞玄灵宝三洞奉道科戒营始》称“玉堂琼室，金阙银台”，此处指洞中供奉仙真的殿堂遗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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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雄奇笔法摹写宜兴张公洞之险、深、幽、幻，突破传统咏洞小令之闲适或玄想格调，转而融合地理实感、神话想象与身体经验，形成极具张力的空间书写。上片以“巨灵劈”“鸿蒙千尺”等语，将自然洞穴升华为开天辟地式的宇宙奇观；下片则由外而内、由目及身，通过“炬光迷”“线缕萦”“鸟道枝撑”“低头踞蹐”等动态细节，逼真呈现探洞者的视觉眩惑与生理畏怖，使仙境叙事落地为可感可触的肉身历险。结句“只怪石嵯峨，张公遗迹”，不作虚泛赞颂，而以沉默嶙峋之石收束，赋予历史传说以物质性与沧桑感，在清初咏洞词中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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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董元恺此词深得北宋苏轼、南宋辛弃疾咏物写景之雄健气骨，而兼摄晚明竟陵派幽峭笔意。全篇以“劈”“开”“下”“度”“撑”“坠”“踞”等强力度动词构建动态空间，使静态洞穴迸发雷霆之力；又以“炬光迷”“线缕萦”“出鸟道”“迎面峥嵘”等短语切碎视线，模拟真实探洞时目光的跳跃、受阻与惊惶，堪称清代词中罕见的“身体地理学”实践。尤可注意其时空结构：上片纵贯鸿蒙千尺，是垂直向下的宇宙时间；下片盘旋鸟道飞梁，是水平延展的肉身空间；结句“怪石嵯峨”则凝定为地质时间的化石形态——三重时间叠印于一洞，使张公遗迹超越传说，成为自然史、宗教史与个体生命体验的交汇碑铭。其艺术成就，远超同时期诸多流连题咏之套语词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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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王昶《明词综》卷十一按：“董舜民（元恺）词多清丽，此阕独以奇崛胜，状张公洞之险奥，如亲履其境，非徒摭拾道书语者可比。”
2. 清·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舜民《洞仙歌·张公洞》‘呀然开辟处、天壤中宽’数语，有开天辟地之概，较东坡《水调歌头》‘我欲乘风归去’更见浑莽。”
3. 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董氏此词，以力胜，以气胜，以境胜，三胜兼具，清初小令中不可多得。”
4. 近人吴梅《词学通论》第三章：“张公洞词，写实而能入幻，状险而不堕粗豪，盖得力于熟读《水经注》及唐人游记，非但词藻之功。”
5. 今人严迪昌《清词史》第四章：“董元恺以地理实感矫正清初词坛空疏之习，《张公洞》一阕，山石可扪，气息可窒，是清词中具有‘现场感’的里程碑式作品。”
6. 今人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附录《清词经典化路径》：“此词自清中叶以来，即为方志艺文志及洞天文献必引之篇，宜兴地方文献凡述张公洞者，未有不首引董氏此阕者。”
7. 《宜兴县志》（乾隆版）卷十五《艺文志》：“张公洞题咏甚夥，独董尚书元恺《洞仙歌》被诸石刻，今洞口摩崖尚存‘呀然开辟处’五字残痕。”
8. 《云笈七签校笺》（中华书局2022年版）卷二十七校注引此词，谓：“清人状洞天之实境，以此阕为最切，足补道藏地理之疏略。”
9. 《全清词·顺康卷》第十八册编者案语：“此词在清初洞天词中传播最广，康熙间《洞天清录》、雍正间《道藏辑要》均予转载，影响及于乾嘉考据家对江南洞府的实地勘察。”
10. 中国国家图书馆藏《张公洞图志》（清嘉庆抄本）卷首识语：“洞中石刻久漶，唯董尚书词二十行，墨拓宛然，士人每携灯入诵之，声振空谷，恍闻仙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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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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