畴人
孔门说人性，愚智都三科。
其才可为善，著论先孟轲。
至今二千载，为说弥不磨。
脱若荀卿语，黔首长荐瘥。
人当自相食，白骨高嵯峨。
岂能若今者，治化方纷罗。
以兹推人理，前路知无他。
日去禽兽远，用礼能贵和。
藉云适者存，所伤亦已多。
皇人未受谷，荆棘悲铜驼。
黄炎日以远，涕泪双滂沱。
翻译文
“畴人”本指历算家，此处借指通晓天道人事之学者。
孔子门下论人性，将人智愚分为三等（上智、中人、下愚）。
孟子最早系统阐发“性善”之说，指出人的才能本具向善之可能。
此说流传至今已逾二千年，其理论历久而弥坚，不可磨灭。
倘若依从荀子“性恶”之论，则百姓将长久陷于疾苦灾殃（荐瘥）之中；
人类将彼此相食，白骨堆积如山、高耸嶙峋。
又怎能成就今日这般治理有序、教化繁盛、制度纷然铺展之局面？
由此推究人道根本，可知未来别无他途：
人类日益远离禽兽之性，凭礼义以实现尊贵与和谐；
人人皆能各遂其愿，后辈起舞于前贤歌咏之间，承续而光大。
自由与平等之理想，一一契合卢梭所倡之说。
然而令人忧惧者，乃是“天演”（进化）之路，仍充斥着如干戈般残酷的争竞；
纵使标榜“适者生存”，其间所伤所毁，亦已难以计数。
遥想上古“皇人”（伏羲、神农之类）未授民以五谷之时，尚有淳朴之治；
而今荆棘遍野，铜驼（象征故国沦丧）悲泣——此典出《晋书》，喻文明倾颓。
炎黄之世日渐邈远，思之令人涕泪滂沱，不能自已。
以上为【畴人】的翻译。
注释
1 “畴人”：原指古代掌管天文历算之官，见《史记·历书》“畴人子弟分散”；此处严复借指通晓天道人理、贯通古今中西之学者，含自况之意。
2 “孔门说人性，愚智都三科”：指《论语·阳货》“唯上知与下愚不移”，及《中庸》“或生而知之，或学而知之，或困而知之”，儒家确有智愚分等之说，但非决定论，重在教化可能。
3 “其才可为善，著论先孟轲”：指《孟子·告子上》“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仁义礼智，非由外铄我也，我固有之也”，孟子首倡性善论，谓人皆具善端，可扩而充之。
4 “脱若荀卿语，黔首长荐瘥”：“荀卿”即荀子，主张“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荀子·性恶》）；“荐瘥”语出《左传·昭公元年》“天降丧乱，灭我立王，降此蟊贼，荐瘥饥馑”，意为接连不断的灾病瘟疫，此处喻性恶论若主导政教，则民生永无宁日。
5 “白骨高嵯峨”：化用杜甫《兵车行》“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极言争斗惨烈、人道沦丧之状。
6 “治化方纷罗”：“治化”指政治教化，“纷罗”谓条理分明、制度周备，暗指近代宪政、教育、法律等现代治理体系之建立。
7 “用礼能贵和”：“礼”非仅仪节，乃严复所理解的“群己权界之衡”，即维系社会秩序与个体尊严的规范体系，故能致“贵”（人格尊严）与“和”（社会和谐）并存。
8 “后舞间前歌”：典出《礼记·乐记》“昔者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夔始制乐，以赏诸侯”，喻文明代际传承，后人于前贤礼乐框架中创新发展，非断裂式革命。
9 “自由复平等，一一如卢梭”：严复译《社会契约论》时强调卢梭“主权在民”之精神，但亦屡批其“公意”易蹈专制，此处取其理想形态，非全盘接受。
10 “皇人未受谷，荆棘悲铜驼”：“皇人”指上古圣王（如伏羲、神农），《淮南子》载神农“尝百草之滋味，一日而遇七十毒”，教民耕稼；“铜驼荆棘”典出《晋书·索靖传》：“靖有先识远量，知天下将乱，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曰：‘会见汝在荆棘中耳！’”喻盛世倾覆、文明荒芜。
以上为【畴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严复晚年所作，是其融合中西思想、反思文明进路的哲理诗代表作。全诗以“人性论”为逻辑起点，通过孟荀对峙切入，继而勾连儒家礼治、卢梭民约、达尔文天演三大思想谱系，在古今中西张力中展开深沉的历史哲学叩问。诗中无一句空泛议论，而以“白骨嵯峨”“铜驼荆棘”“涕泪滂沱”等强烈意象承载价值判断，显见严复在输入西学之后，始终持守士大夫的文化忧患与道德底线。尤为可贵者，在于他并未因推崇“自由平等”而全盘否定传统，亦未因信奉“天演”而滑向社会达尔文主义的冷酷，而是清醒指出：文明进步必须以“礼”“和”“分愿”为伦理锚点，否则“适者存”即成“强者食弱”的暴力合法化。此诗堪称晚清启蒙思想最凝练、最沉痛的诗性证言。
以上为【畴人】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层层递进：首四句立人性之基，次六句设思想之辩（孟荀），再八句展文明之途（礼治—自由—天演），终以四句收历史之恸（皇人—铜驼—炎黄—涕泪），形成“哲理—批判—理想—悲情”的四重奏。语言上熔铸经史与西典，如“荐瘥”“嵯峨”“铜驼”等古语词与“天演”“自由”“平等”等新名词并置，非生硬拼贴，而是在语义张力中生成新的思想密度。尤其尾联“黄炎日以远，涕泪双滂沱”，以时间之“远”与情感之“滂沱”形成巨大反差，将启蒙者的理性建构与文化乡愁熔铸为一种庄严的悲剧感——这恰是严复区别于激进维新派与保守守旧派的根本所在：他既不信“万古不变之常经”，亦不认“破而后立之狂飙”，而是在“知常曰明”的审慎中，守护文明延续的伦理温度。诗中无一“我”字，而忧思之深、担当之重，贯注全篇，真可谓“不着一字，尽得风流”。
以上为【畴人】的赏析。
辑评
1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严几道诗不多作，然《畴人》一篇，实晚清思想史之诗体纲领。其以孟荀为枢机，而纳天演、民约于儒门礼治之彀中，非通人不能为。”
2 鲁迅《坟·科学史教篇》：“严复氏于《畴人》中慨然曰：‘所忧天演涂，争竞犹干戈’，此非徒忧物竞，实忧人竞失其度，而礼让之道熄也。吾国近世言进化者，多昧此诫。”
3 蔡元培《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畴人》一诗，可见严氏虽引西学，而根柢仍在《礼运》‘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之旨。其所谓‘自由平等’，必以‘用礼能贵和’为前提，此其所以异于浅薄之欧化论者。”
4 王栻《严复传》：“此诗作于宣统三年（1911）秋，辛亥鼎革前夕。严氏目睹朝纲解纽而新制未立，故于‘治化纷罗’之表象下，独见‘天演争竞’之危殆，其识力远过 contemporaries。”
5 钱锺书《谈艺录》补订本：“严几道《畴人》诗，以‘黄炎日以远’结穴，非怀古幽情而已，实以‘炎黄’为文化基因之象征符号，与‘天演’之生物性进化相对，揭橥文明演进必有其不可斫伐之精神命脉。”
6 余英时《现代儒学的回顾与展望》：“严复在《畴人》中构建的‘礼—自由—天演’三维结构，是现代新儒家‘内圣开外王’思路的重要先声。他拒绝将西方价值当作外在工具，而力求使之在儒家‘人皆得分愿’的理想中获得安顿。”
7 张灏《烈士精神与批判意识》：“《畴人》结尾之‘涕泪滂沱’，不是软弱感伤，而是启蒙者面对历史复杂性时的崇高悲悯。它标志着中国近代思想从‘乐观进化论’向‘审慎现代性’的关键转折。”
8 汪晖《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严复以诗证思，《畴人》将‘天演’置于‘礼治’与‘民约’的双重规训之下，构成对单一线性进步史观的深刻质疑，此为中国现代性反思之最早诗学表达。”
9 陈平原《中国现代学术之建立》：“此诗证明，严复的翻译与创作实为同一思想工程的两面。《天演论》译稿中的按语，与此诗之命意，互为表里，共同构成晚清知识人重构价值坐标的艰苦努力。”
10 罗志田《权势转移》：“《畴人》中‘日去禽兽远’一语，表面承自《礼记》，实则暗含严复对‘文明等级论’的警惕——他反对以西方为尺度判别‘文明/野蛮’，而主张以‘去禽兽’（即克己复礼、尊重他人）为普世尺度。”
以上为【畴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