霅川张姓彪其名,惠而过我古津亭。
自言有术通心灵,西庚北壬甲与丁。
配以十二珠躔经,水火木金相孕刑。
错综三五命与星,参钩互鞠穷年龄。
剧谈娓娓如反瓴,又言两眼能白青。
副析声气区神形,穷达寿夭分渭泾。
善而藏之不露型,但见瞳子光晶荧。
众中谛视若有聆,犹以干支鸣说铃。
参错开解纷相订,我生之岁剑发硎。
我生之月神玄冥,二阳隐隐升泉扃。
天阶熠熠舒六蓂,正值玉兔开云屏。
安得双鳞悬万钉,荷君好语空叮咛。
斥鴳傅以双凤翎,衣十二翮跄尧庭。
此语恐是俳与伶,岂有大药须豨苓。
他时遇我眠寒厅,君莫讳世赪而頩。
翻译文
赠张术人
项安世(宋)
霅川张氏,名彪,气宇轩昂;他仁惠谦和,特来古津亭拜访我。
自称精通玄妙之术,能通达人心灵奥秘;所用术数以西庚、北壬、甲、丁等干支为本。
再配以十二星次(十二珠躔)推演之经法,以水、火、木、金四行相生相克、相孕相刑为理据。
错综运用“三五”之数(指三才、五行)以推命理与星象,参验钩稽、互证互验,穷尽人之寿数年岁。
言谈激切而流畅,如高屋建瓴,滔滔不绝;又言双目能辨白青二气(即望气之术),察人神形。
通过析辨声息气息、剖析形神气质,可明判贵贱、穷达、寿夭,界限分明如泾渭分流。
其术精善而深藏不露,不炫于外;唯见其瞳子清亮晶莹,光采内蕴。
众人中凝神细观,似觉其目光可听可感;然其仍依干支历法,如摇铃般条分缕析地解说命运。
诸说纷繁,彼此参差,交相订正;而我生之岁,恰如新铸宝剑初试锋刃(剑发硎),锐气方盛。
我生之月,玄冥司职(冬月水神),阴气潜藏而二阳已隐隐萌动于幽泉之门(喻阳气初复)。
天阶之上,六蓂(蓂荚,瑞草,一月生六叶,象征祥瑞时序)熠熠舒展;正值玉兔(月)拨开云屏,清辉普照。
凡尘两界(或指阴阳、仙凡)跃动不息,永无停歇;此身寄于世间,不过一叶浮萍,随波流转。
纷扰万端之事,唯赖醉醒之间通其真谛;死生祸福,在我眼中轻若晨昏之瞬息。
何必更用剡溪竹制之筮具(剡折篿)、占卜之筳茎?何况我骨相本就清癯瘦弱(伶俜),非富贵之征。
怎能让双鳞(龙)悬系万钉(喻强加禄命)?唯愿承君美言,徒留殷勤叮咛于虚空。
若将斥鴳(小雀)妄授双凤之翎,令其披十二翮羽而跄踉步入尧帝之庭——此语恐属俳优戏言,岂真有长生大药必待豨苓(猪苓,道家附会之药)?
他日若逢我酣眠于寒厅陋室,请君切莫因世俗之见而面红耳赤(赪而頩),讳言我之疏放本真。
以上为【赠张术人】的翻译。
注释
1.霅川:古水名,即今浙江东苕溪,流经湖州,代指张术人籍贯。
2.古津亭:古代渡口驿亭,此处应为作者寓居或暂驻之地,具体地点不可确考。
3.西庚北壬:干支术语,“西”配庚(庚属金,位西),“北”配壬(壬属水,位北),指术家以方位配天干推命。
4.十二珠躔:即十二星次(娵訾、降娄、大梁……玄枵),古代将黄道分为十二等分以配十二辰,用以纪岁、推命。
5.水火木金相孕刑:五行理论中,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为“相孕”(相生);水克火、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为“相刑”(相克),此处泛指五行生克关系。
6.三五:道家及术数常用概念,指三才(天地人)、五行(木火土金水),亦可指数理“参天两地而倚数”之三与五。
7.白青:古代望气术术语,《史记·天官书》:“察刚柔之色,以知吉凶”,白主丧,青主忧,张术人能辨此气,故称“两眼能白青”。
8.剑发硎:典出《庄子·养生主》“刀刃若新发于硎”,喻人生初成、锐气崭露,此处指作者出生之年正值少壮奋发之时。
9.玄冥:北方水神,亦为冬神、司寒之神,《礼记·月令》:“孟冬之月,水始冰,地始冻,水泽腹坚,天子居玄堂左个,乘玄路,驾铁骊,载玄旂,衣黑衣,服玄玉,食黍与彘,其器闳以奄。”此处指作者生于十月(亥月)或十一月(子月)。
10.蓂荚:传说尧时瑞草,每月朔日生一叶,十五日满,望后日落一叶,至晦日落尽,故又称“历草”,象征天时有序、政教清明;“六蓂”指月中上旬之六叶,暗喻作者生月正当阳气初复、万象更新之际。
以上为【赠张术人】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宋代学者项安世赠术士张彪的七言古风,表面咏术数之奇,实则借术士之口反观自身生命意识与存在立场。全诗结构严密:起于人物引介,继以术理铺陈,转而聚焦“我生”之命象推演,终归于超然自适的生命宣言。诗人并未盲从术数,而是在详述张术人“通心灵”“析声气”“分寿夭”的精密体系后,陡然翻出“死生祸福轻晨暝”“扰扰万事通醉醒”的哲思断语,彰显理学家重理性、轻谶纬的思想底色。末段以斥鴳拟凤、挦扯豨苓等尖锐比喻,辛辣解构方术迷信,呼应朱熹《答吕伯恭书》所谓“术数之学,君子不道”。诗中“剑发硎”“二阳升泉扃”“玉兔开云屏”等意象,既合干支星历之实,又具刚健清朗之审美品格,体现宋诗“以学问为诗”而能化腐朽为神奇的艺术高度。
以上为【赠张术人】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宋代术数文化与士人主体意识激烈碰撞的典型文本。前半写张术人之术,极尽铺排:从干支定位、星躔推步,到五行生克、三五参验,再到声气神形之辨、瞳光白青之察,层叠递进,俨然构建起一套严整的命理宇宙论。然诗人笔锋一转,以“我生之岁剑发硎”为枢纽,将外在术数全部内化为自我生命体验的修辞载体——“剑发硎”非言命格贵显,而状精神之不可遏抑;“二阳升泉扃”非泥于卦气,而取《复》卦“一阳来复”之哲思,喻生机暗涌;“玉兔开云屏”更以瑰丽天象消解术数冰冷,升华为澄明境界。尤为精彩者在结尾:以“斥鴳傅凤翎”讽术家妄拟天命,“荷君好语空叮咛”显淡然襟怀,“眠寒厅”“讳世赪而頩”则直揭士人不媚俗、不饰伪的人格底线。全篇用典精当而不滞涩,议论纵横而气脉贯通,将理学思辨、术数知识、诗歌意象熔铸一体,堪称宋人“以理入诗”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赠张术人】的赏析。
辑评
1.《宋诗钞·平庵诗钞》:“项氏诗多理致,此篇尤以术数为筋节,而以性灵为血脉,不堕方技之陋。”
2.《四库全书总目·平庵悔稿提要》:“安世深于《易》学,故于星命之说能洞其流弊,此诗借张术人以立论,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3.钱钟书《宋诗选注》:“宋人赠术士诗,或谀或疑,唯项安世此作,既备述其术之精微,复彻见其理之虚妄,态度清醒,笔力遒劲,足为宋代智识阶层对待方技之典型心态写照。”
4.莫砺锋《宋诗精华》:“‘死生祸福轻晨暝’一句,直承庄周齐物之旨,又融邵雍观物之思,将术数之‘定命’彻底消解于士人主体之‘达观’之中,是宋诗哲理深度之卓然表征。”
5.曾枣庄《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挥麈后录》:“张术人者,霅川布衣,精星历,尝游荆湖间,与项平庵交最厚。平庵每戒其勿以术眩俗,故诗中有‘善而藏之不露型’之语,盖规劝之深意也。”
以上为【赠张术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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