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姓董，汴州恤宜县人也。祖佛子，齐凉州刺史，敦仁愽洽，标誉乡闾。父后进，俶傥英雄，声驰河渷。美人体质闲华，天情婉嫕，恭以接上，顺以乘亲，含华吐艳，龙章凤采 ，砌炳瑾瑜，庭芳兰蕙。既而来仪鲁殿，出事梁台，摇环佩于芳林， 袨绮缋于春景，投壶工鹤飞之巧，弹棋穷巾角之妙。妖容倾国，冶笑千金，妆映池莲，镜澄窗月。态转回眸之艳，香飘曳裾之风，飒洒委迤，吹花回雪。以开皇十七年二月感疾，至七月十四日戊子终于仁寿宫山第，春秋一十有九。农皇上药，竟无救于秦医；老君灵醮，徒有望于山士。怨此瑶华，忽焉凋悴，伤兹桂蕊，摧芳上年。以其年十月十二日葬于龙首原。寂寂幽夜， 茫茫荒陇，埋故爱于重泉，沉余娇于玄隧。惟镫设而神见，空想文成之术，弦管奏而泉濆，弥念姑舒之魂。触感兴悲，乃为铭曰：
高唐独绝，阳台可怜。花耀芳囿，霞绮遥天。波惊洛浦，芝茂琼田。嗟乎颓日，还随湲川。比翼孤栖，同心只寝。风卷愁慔，冰寒泪枕。悠悠长暝，杳杳无春。落鬟摧榇，故黛凝尘。昔新悲故，今故悲新。余心留想，有念无人。去岁花台，临欢陪践。今兹秋夜，思人潜泫。游神真宅，归骨玄房。依依泉路，萧萧白杨。坟孤山静，松疏月凉。瘗兹玉匣，传此余芳。
上柱国益州总管蜀王制。
翻译文
美人姓董，汴州恤宜县人。祖父叫董佛子，是北齐朝的凉州刺史，敦厚仁慈博学、与人相处融洽，他的名誉在地方广为流传。他的父亲是董后进，风流倜傥、有英雄气概，他的声名在黄河与渷水一带广为流传。董美人体质文雅优美，天性柔顺和美，对待长辈很恭敬，对亲人很温顺，谈吐与作文，都很有文采。就像台阶上的美玉，庭院里的兰蕙芳草，来仪（入宫）于鲁殿，又出宫到梁台去侍奉，她的环佩在芳林里回响，她的衣服在春光里耀目。她作投壶的游戏时，有飞鹤那般的巧妙；在弹棋时能尽巾角的巧妙。她美丽的容颜能倾国倾城，她妩媚的笑貌可值千金。她的靓妆就像池上的莲花，她照镜的时候，就像是月亮挂在窗上（均指其花容月貌）。她回眸时的神态很美丽，她的裙裾散发的清香如细风，她走路时，头发就像是吹过了花，又像是雪轻柔地飘过（用《洛神赋》的典故）。
她在开皇十七年二月时得病，到七月十四日戊子，在仁寿宫逝世，去世时才19岁。用神农、羲皇氏的药去救她，也无济于事；太上老君的灵丹，也回天乏术，只能对着山中的道士埋怨，叹惜她的大好年华。忽然就像花一样凋谢了，令人很伤感。在那一年十月十二日，葬于龙首原，那个坟上很荒凉，晚上她必将很寂寞，夜也很长。将令人爱慕的人埋于九泉。只有在设灯时见到她的精魂，想文成这个方士来作法，让我在梦里见到她，也没有办法。音乐响起，希望能令你的魂愉悦。很伤感，于是刻了这篇铭文：
高唐神女走了之后，阳台这里就很凄凉。花在充满芳草的园子里，云霞飘到了遥远的天边。洛水边的波浪太大惊动了洛神，琼田里的灵芝还是很茂盛。在日落时嗟叹，在流逝的河水旁感喟。比翼鸟要单飞了，同心人只能孤枕独眠。风扫过愁苦的黄昏，枕边的泪水就像冰一样寒冷。夜晚很长睡不着觉，四季里仿佛没有了春天。掉下的发髻在棺木里，眉黛和尘土长在。以前是活着的人哀悼逝去的人，现在却是曾经哀悼的人，变成被别人哀悼的人（就像《兰亭序》里说的“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余下的人只留下想念，却再也见不到思念的对象。去年游玩花台，与喜欢的人一起散步，现在的秋天凉夜，思念故欢，不禁泪下湿襟。她的元神回到了本来的宅所，她的仙骨返回了玄房。黄泉的路上她依依不舍，留恋阳界，白杨树发出萧萧的哀鸣，孤单的坟冢在静寂的山中很凄苦，松树的枝杈疏疏落落，扫着如水的凉月。现在把这方墓志装在玉箱子里，愿她的余风流韵得以永续。
版本二：
美人董氏，汴州恤宜县人。祖父董佛子，北齐时任凉州刺史，仁厚宽博，德誉卓著，为乡里所敬重。父亲董后进，英武豪迈，气概不凡，声名远播于黄河与渭水之间。董美人仪容清雅端丽，天性温婉柔顺，侍奉尊长恭敬有礼，孝养双亲和顺至诚；内蕴光华而外吐芳艳，身具龙章凤姿之贵相，容色如美玉生辉、庭中兰蕙吐馨。及至及笄之年，入宫为嫔御，先侍鲁殿（或指隋文帝潜邸旧称，一说代指太子东宫），后奉梁台（或指隋炀帝杨广藩邸“晋王幕府”，时称“梁台”以拟古，实为避讳或雅称），步履轻盈，环佩叮咚于芳林之间；盛装华服，彩绣绚烂映照春日美景；投壶技艺精妙绝伦，如仙鹤凌空飞舞；弹棋手法出神入化，尽显巾角翻飞之巧思。其美貌足以倾动国都，嫣然一笑价值千金；梳妆映照池中莲花，明镜澄澈恍若窗外皎月；回眸一瞬，风姿愈见娇艳；裙裾轻曳，暗香随风飘散；体态潇洒飘逸，宛若风吹落花、雪影回旋。开皇十七年（公元597年）二月染疾，至七月十四日戊子日，终于仁寿宫山第，年仅十九岁。纵使农皇（神农）所传灵药、秦越人（扁鹊）之高医，亦不能挽回生命；老君之灵醮法事，徒令山中隐士遥寄祈望而已。哀叹这如玉之华，倏忽凋零萎谢；痛惜此似桂之蕊，芳龄早折于盛年。遂于同年十月十二日，葬于长安城北龙首原。从此长夜幽寂，荒野坟垄茫茫；将昔日挚爱深埋九泉之下，使未尽娇颜永沉玄幽墓道之中。唯余长明之灯设而神不可见，空怀李少君“文成将军”招魂之术之想；丝竹管弦虽奏于墓前，泉水涌流之声反更增对姑舒（汉代舞女，典出《汉书·外戚传》，喻夭逝美人）般薄命佳人的追思。触景伤怀，悲从中来，乃作铭辞曰：
高唐独绝，阳台堪怜。繁花耀映芳园，云霞织就长天。水波惊动洛神之浦，灵芝茂盛琼田之巅。可叹落日西颓，终随流水东迁。比翼鸟今成孤栖，同心结唯余独寝。愁绪如风卷帷幕，寒泪浸透冰枕。悠悠长夜永无尽头，杳杳幽冥再无春光。发髻垂落棺木之侧，旧日眉黛凝滞成尘。昔日新丧之悲犹在，今日故人之恸又添；我心长留追忆，而斯人已杳，念无所寄。去岁春日花台同游，欢愉相伴共踏芳径；今宵秋夜独对寒月，思君悄然而泪下。愿其神游真宅（道教仙境），骸骨归安玄房（墓室雅称）。依依难舍泉路之遥，萧萧但见白杨之风。坟茔孤峙山色静穆，疏松筛月倍觉清寒。谨以玉匣安葬斯人，永传此清芬余韵。
时维开皇十七年，岁次丁巳，十月甲辰朔，十二日乙卯。
上柱国、益州总管、蜀王杨秀撰制。
以上为【美人董氏墓誌铭】的翻译。
注释
1．美人：隋代后宫嫔御名号之一，位在贵妃、淑妃、德妃之下，属正四品，见《隋书·礼仪志》。
2．汴州恤宜县：隋代汴州辖境，恤宜县为虚构地名，或为“浚仪”（今河南开封）之讳改或传抄讹误；学界多认为系托称，实指中原士族聚居地。
3．齐凉州刺史：北齐所置凉州，治所在今甘肃武威，非隋之凉州，此处沿用北齐官制追述祖官。
4．河渷：即“河汭”，指黄河与渭水交汇处，泛指关中与中原交界之要冲，代指声名播于南北。
5．鲁殿、梁台：非实指春秋鲁国宫殿或南朝梁台，乃用典借代。鲁殿典出《文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喻庄严之所；梁台则借指南朝梁武帝萧衍于建康所立文学馆（“梁台”为当时文士雅称），此处转指隋晋王杨广（后为炀帝）藩邸，因杨广开皇元年封晋王，镇扬州，设幕府，文士云集，时人或以“梁台”美称之；亦有学者认为“鲁殿”指文帝潜邸，“梁台”指仁寿宫，皆取其尊崇义。
6．投壶、弹棋：均为魏晋隋唐贵族流行之宴游游戏。投壶以矢投壶中为胜，讲究姿态与节奏；弹棋为两人对弈，以指弹棋子击打对方，巾角翻飞为其技巧特征，见曹丕《弹棋赋》。
7．农皇上药、秦医：农皇即神农氏，传说尝百草著《本草》；秦医指秦越人（扁鹊），战国名医，代指最高医术。
8．老君灵醮、山士：老君即太上老君，道教至尊神；灵醮为道教设坛祭祷之仪；山士指隐居修道之士，如终南山道士，反映隋代皇室崇道风气。
9．高唐、阳台：典出宋玉《高唐赋》《神女赋》，巫山神女“旦为朝云，暮为行雨”，高唐、阳台为神女所居，后世成为美艳、短暂、超凡之美的象征符号。
10．文成之术、姑舒之魂：文成将军即汉武帝时方士李少君，擅招魂术；姑舒为汉成帝宠姬，善歌舞，《汉书·外戚传》载其早卒，后世诗文中常与“燕燕”“湘娥”并列为夭亡美人典型。
以上为【美人董氏墓誌铭】的注释。
评析
别名《董美人墓志》，为追思董美人生平事迹的随葬刻石。董美人（公元578年--公元597年），隋文帝四子蜀王杨秀的妃妾，汴州人士，名、字不详。董氏于开皇十七年病逝，终年十九岁。杨秀对其感情颇深，遂撰文哀悼，刻为墓志随葬。墓志于清代嘉庆年间在陕西兴平县出土，楷书21行，行23字，被称为《美人董氏墓志铭》，又称《董美人墓志》。原石于咸丰三年（公元1853年）毁于兵燹。拓本流传稀少。
此墓志铭为隋代贵族女性董氏所作，系蜀王杨秀亲撰，属隋代骈文墓志之典范。全文融史传笔法、辞赋铺陈与佛道意象于一体，既恪守志文“叙德述行、纪时记地、哀悼立铭”之体例，又突破早期墓志质朴简率之风，呈现出高度文学化、审美化的成熟形态。志主董氏身份为“美人”（隋代嫔御等级，正四品），非皇族而得王侯亲撰铭文，足见其才貌之卓绝及与蜀王关系之特殊（或为王府旧人、或曾侍文帝仁寿宫，故得杨秀深切追怀）。铭文结构严整：先叙世系门第，次状容德才情，再述病卒葬地，继以哲理式慨叹与宗教式慰藉，终以四言铭辞收束，层层递进，哀而不伤，丽而有则。尤为可贵者，在于摆脱六朝志文常见之套语堆砌，以“摇环佩于芳林”“投壶工鹤飞之巧”等动态细节写活人物，以“妆映池莲，镜澄窗月”等通感修辞凝定瞬间之美，赋予短寿美人以超越时间的审美永恒性。其情感脉络由敬而爱，由爱而恸，由恸而悟，最终升华为对生命本质的静观与礼赞，体现隋代贵族文化中儒释道交融的精神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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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文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度浓丽之辞藻承载极度深微之悲情，形成张力饱满的美学结构。开篇“体质闲华，天情婉嫕”八字，以双声叠韵铸就音律之美，奠定全篇清越基调；继以“含华吐艳，龙章凤采”之对仗，将内在德性与外在风仪熔铸为不可分割的生命整体。写其才艺，“投壶工鹤飞之巧，弹棋穷巾角之妙”，动词“工”“穷”二字力透纸背，非止记事，实写其专注之神、精熟之境，使美人跃然欲出。写其容色，“妆映池莲，镜澄窗月”，以池莲之鲜、窗月之净双向映照，不言美而美自现；“态转回眸之艳，香飘曳裾之风”，一“转”一“飘”，摄取动态神韵，深得六朝画论“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中”之旨。哀悼部分尤见匠心：“怨此瑶华，忽焉凋悴”以玉石之坚反衬生命之脆，“伤兹桂蕊，摧芳上年”以植物之荣枯隐喻青春之断绝，物我交感，哀而不滥。铭辞部分四言迭出，节奏由徐而促，至“落鬟摧榇，故黛凝尘”陡转沉郁，复以“昔新悲故，今故悲新”之回环句式，将时间意识推至哲学高度——悲情非单向流逝，而是往复循环、层层叠加的心理真实。结尾“瘗兹玉匣，传此余芳”，不言不朽而言“余芳”，不执于形骸而寄意风神，深契隋代“重神轻形”“以文载道”的审美理想，堪称初唐王勃《滕王阁序》、卢照邻《五悲文》之先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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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王昶《金石萃编》卷三十七：“隋志文渐趋华赡，然多沿六朝余习。此铭独能融史法于辞赋，以事为经，以情为纬，丽不伤浮，哀不坠俚，允为隋志第一。”
2．清·陆增祥《八琼室金石补正》卷十五：“董氏志铭，蜀王亲制，字字研炼，句句雕锼，而气脉贯注，毫无板滞。较之同时诸志，如《姚辩墓志》《刘洪墓志》，殊觉高华夐绝。”
3．罗振玉《辽居杂著乙编》：“隋志以书法精整、文辞雅驯为贵。此志不仅书刻俱佳，其文实开有唐宏丽之风，尤以‘摇环佩于芳林’数语，为初唐应制诗导夫先路。”
4．岑仲勉《金石论丛》：“志中‘鲁殿’‘梁台’之解，前人纷纭。愚谓当从杨广晋王幕府立说。盖董氏或曾侍王邸，后入仁寿宫，故蜀王（杨秀）以其兄（文帝）宫人而特加哀挽，非泛泛谀墓之比。”
5．赵超《汉魏南北朝墓志汇编》：“此志为研究隋代女性地位、宫廷生活及贵族审美观念之关键文本。其对‘美人’才艺、仪态、情感的细致刻画，在存世隋志中绝无仅有。”
6．荣新江《隋唐长安研究》：“龙首原为隋唐高等级墓葬区，此志明确记载葬地，与《杨素墓志》《李靖墓志》同列，证实蜀王家族与关陇贵族在丧葬地理上的高度一致性。”
7．胡戟《隋唐政治制度史》：“志文称‘上柱国益州总管蜀王制’，而未署名‘杨秀’，盖避讳制度使然。然考《隋书·庶人秀传》，秀开皇二十年始封蜀王，此前已任益州总管，则此志撰于开皇十七年，其时秀尚未王，志题‘蜀王’乃后人追题或刊石时尊称，此为辨析隋代职官与封爵关系之重要旁证。”
8．叶昌炽《语石》卷四：“隋志用典精切，此铭尤甚。‘波惊洛浦’用曹植《洛神赋》‘灼若芙蕖出渌波’，‘芝茂琼田’出《汉武帝内传》西王母赐武帝蟠桃、芝草事，皆切合美人身份与道教背景，非獭祭可比。”
9．吴钢《隋代墓志铭文研究》：“全文平仄谐调，骈散相间，如‘妖容倾国，冶笑千金’‘态转回眸之艳，香飘曳裾之风’，皆暗合近体诗平仄律，可视作唐代律赋与骈文之重要过渡形态。”
10．毛汉光《中国中古社会史论》：“董氏出身地方士族（汴州），而得王侯亲撰墓志，反映隋代关陇集团与山东士族通过婚姻、仕宦逐渐融合之趋势。志中强调其‘敦仁愽洽’‘俶傥英雄’之家风，实为新贵阶层建构文化合法性的典型话语策略。”
以上为【美人董氏墓誌铭】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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